齐子衡被抬走之后,宴会厅里的骚乱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。酒店经理出来道了歉,说是“意外事故”,又给每桌加了一瓶红酒,宾客们很快就忘了这事,继续喝酒聊天。
但晏清知道,齐子衡不会走远。他的腿上扎着碎玻璃,没法开车,最近的医院离这儿也有三公里,他只能先到酒店的医务室处理伤口。那段时间,足够她做一件事。
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,袋子里装着七片指甲盖大小的木片——雷击枣木剑的碎片,是她昨晚从剑柄末端削下来的。每一片木片上都刻着细密的符文,符文凹槽里填了朱砂,干透之后变成了暗红色,和木片本身的紫黑色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帮我挡一下。”晏清对顾淮京说。
顾淮京站起来,背对着她,高大的身形正好挡住了周围人的视线。晏清蹲下来,把七片木片按照北斗七星的形状,分别放在桌子底下、椅子腿旁边、地毯边缘等不起眼的位置。每放一片,她用手指在木片上按一下,注入一丝灵力。
清风化浊阵。
这是她在突破炼气五层之后新学会的阵法,专门用来破除邪术伪装。阵法覆盖范围内,所有依赖邪术维持的幻象、伪装、遮掩,都会在灵力场的冲刷下逐渐剥离。效果不是瞬间的,而是循序渐进的——就像一堵被水泡了很久的墙,表面看起来完好,内里已经松了,轻轻一推就会塌。
阵布好之后,晏清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“好了?”顾淮京也坐下。
“好了。”晏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“等十分钟。”
十分钟,不长不短,足够灵力场渗透到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。她一边喝水,一边用余光观察秦婉。秦婉还坐在主桌,正在和旁边的商会会长聊天,笑容优雅得体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但她的脸,已经开始变了。
变化很细微,细微到肉眼几乎看不出来。颧骨处的皮肤微微往下滑了一毫米,下巴的轮廓模糊了一点点,眼角的细纹若隐若现。这些变化单独看都不明显,但合在一起,就让她的脸看起来“不那么自然”了。
秦婉显然也感觉到了什么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手指在颧骨位置停了一下,眉头微皱。她转头看了一眼四周,没发现什么异常,又把手放下了。
但她的手没有离开脸,而是用指尖在下巴边缘轻轻按了按。皮肤被按下去之后,没有像正常人那样弹回来,而是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,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恢复。
秦婉的脸色变了。她站起来,对旁边的人说了句“去一下洗手间”,转身就要走。
晏清没有拦她。因为她知道,清风化浊阵的覆盖范围是整个宴会厅,包括洗手间。秦婉走到哪儿,阵法的效果就跟到哪儿。
秦婉走出去不到十步,脚步突然停了。
她的脸开始加速变化。
颧骨处的皮肤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了一下,鼓起来一个包,包很快又瘪下去,留下一道深深的褶皱。下巴的轮廓完全模糊了,像是有人用手指在她脸上抹了一下,把五官的位置都抹歪了。眼角和嘴角同时往下垂,整张脸像融化了的蜡像,五官在缓慢地、不可控制地往下滑。
“啊——!”
秦婉站在宴会厅正中央,一只手扶着旁边的桌子,另一只手捂着脸。但她的手已经捂不住那张脸了——皮肤从她的手指缝里挤出来,像被挤出的牙膏,灰白色的,没有弹性,一层一层地堆叠在一起。
“秦……秦婉?你的脸……”商会会长的声音在发抖。
秦婉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得滚圆。她的左眼下方,皮肤裂开了一道口子,不是被划伤的那种裂开,而是像干涸的土地一样自然龟裂。裂缝里露出的不是血肉,而是一层灰白色的、像纸一样薄的东西,纸下面是另一层皮肤,颜色更深,皱纹更多。
那是她真实的脸。
裂缝越来越多,从一道变成十几道,从十几道变成几十道。那些贴在她脸上的残影像干透了的泥塑一样,一片一片地剥落。剥落的过程中没有流血,只有细微的“嗤嗤”声,像什么东西在漏气。
残影剥落后露出的真容,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那是一张老妪的脸。皮肤松弛得像揉皱的纸,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和纵横交错的皱纹。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嘴唇薄得像两条线,牙齿发黄发黑,牙龈萎缩,露出了牙根。脖子上的皮肤像火鸡一样垂着,喉结突出,锁骨下方全是青筋。
这张脸,至少是七十岁的人才有的。
而秦婉今年才三十八岁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秦婉摸着自己的脸,手指碰到那些皱纹和老年斑,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手还是年轻的,皮肤光滑,指甲涂着红色的甲油。但脸已经老了,老得像她的祖母。
她尖叫了一声,推开人群,朝洗手间的方向冲去。高跟鞋踩在地毯上,脚步踉跄,差点摔倒。她撞翻了一个侍者手里的托盘,酒杯碎了一地,酒液溅在她银白色的长裙上,像一滩血。
宴会厅里乱成了一锅粥。有人拿出手机拍照,有人打电话叫记者,有人在议论纷纷。商会会长脸色铁青,对着酒店经理大吼:“封锁现场!不许任何人拍照!把手机都收起来!”
但已经晚了。有人在秦婉转身的那一刻就开了直播,画面传遍了整个互联网。
晏清坐在角落的椅子上,看着这一切,表情平静。她的手在桌子下面,从手包里摸出了那枚五雷铜钱——用雷击枣木心的边角料打磨而成,外面包了一层薄铜,铜面上刻着五雷符。铜钱只有一枚,但威力不小,是她在突破炼气五层之后花了三天时间做出来的。
她等的人,快来了。
宴会厅的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齐子衡一瘸一拐地走进来,右腿上还缠着绷带,白色的西装裤被血浸透了,变成了暗红色。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,额头上全是汗,但眼睛里的光很亮——那是被逼到绝路上的野兽才会有的光。
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。一个铜铃铛,拳头大小,铃身是黄铜的,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。铃铛没有铃舌,但齐子衡一摇,它就发出了声音——不是叮叮当当的脆响,而是一种低频的、让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。
摄魂铃。
晏清的天眼扫过铃铛,鉴定信息瞬间浮现在眼前。
“都给我安静!”齐子衡摇了一下铃铛,嗡嗡声扫过宴会厅,那些正在拍照、尖叫、议论的人同时闭上了嘴,眼神变得呆滞,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,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
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下来,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。
齐子衡拖着伤腿,一步一步地走向秦婉。秦婉站在洗手间门口,背靠着墙,脸上的皮肤还在剥落,一片一片地掉在地上,像枯叶一样。她用双手捂着脸,但手指之间露出的皮肤依然是老迈的、松弛的、布满斑点的。
“齐……齐子衡,我的脸……我的脸为什么会这样?”她的声音沙哑,哭腔很重,但被摄魂铃的嗡嗡声盖住了大半,听起来像隔了一层棉花。
齐子衡没有回答她。他举起摄魂铃,对准了晏清的方向。
“晏清,你毁了我叔叔,现在又想毁我?”他的声音在发颤,不是怕,是恨,“你以为破了借颜术就能抓到我?我告诉你,我师父说过,谁敢动齐家的人,他就让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”
他用力摇了一下铃铛,嗡嗡声变成了尖锐的啸叫,声波在空气中形成肉眼可见的波纹,朝晏清的方向扩散。
晏清没有躲。她从手包里取出那枚五雷铜钱,两指夹住,灵力灌注。铜钱表面的五雷符亮了起来,从暗红色变成亮红色,从亮红色变成紫金色。她手腕一抖,铜钱脱手飞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精准地击中了摄魂铃的铃身。
“叮——”
清脆的撞击声盖过了摄魂铃的啸叫。铜钱撞在铃身上的瞬间,五雷符的力量爆发了,一道细如发丝的紫金色雷电从铜钱上弹射出来,击穿了摄魂铃的外壳。铃铛的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炸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。
齐子衡的身体猛地一震,七窍同时渗出了血。不是慢慢的渗,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挤出来一样,血从眼角、鼻孔、耳孔、嘴角同时涌出来,糊了他一脸。他的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大口大口地喘气,每一次喘息都有血沫从嘴角喷出来。
摄魂铃的反噬,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。
晏清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齐子衡,你师父是谁?”
齐子衡抬起头,用那双被血糊住的眼睛看着她,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:“你……你猜。”
晏清蹲下来,从他的手边捡起一个公文包。包是黑色的,真皮的,拉链上刻着一个“齐”字。她拉开拉链,里面装着几样东西——一沓现金,一部手机,一个小瓷瓶(里面装的是驻颜金丹),还有一张折叠的地图。
她把地图展开。
是一张手绘的坐标图,标注的是京城北郊的一个位置。图上写着一行字——“顾家老宅,东侧偏室,暗格第三层。”字迹是齐子衡的,和驻颜金丹瓶子上的标签笔迹一致。
晏清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顾家老宅,东侧偏室,暗格第三层。齐子衡在顾家老宅里藏了东西。
她正要把地图收起来,宴会厅的前门被人推开了。
苏曼走了进来。
她摘了面纱,用一条丝巾蒙着脸,只露出眼睛。她的眼睛比下午好了一些,血丝少了,眼神也清明了不少,但眼角下方的皮肤还是灰白色的,和丝巾下面的正常肤色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苏曼?”晏清站起来,看着她,“你怎么来了?”
苏曼没有说话,而是径直走向齐子衡。她在他面前站定,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他,眼睛里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恨,有怕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齐子衡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宴会厅里很安静,每个人都能听到,“你卖给我们的‘借颜术’,害了多少人?”
齐子衡抬起头,看着她,嘴角的血还在流。他没有说话,但苏曼不需要他的回答。
“十三个人失踪,七个人毁容,至少四个人已经死了。”苏曼的声音在发抖,但她没有哭,“这些人的名字,我都记得。她们的生日,她们的脸,她们的声音,我都记得。因为她们的脸,有一部分长在了我的脸上。”
她伸手解下了丝巾。
丝巾下面的脸,依然不是正常人的脸。皮肤还是灰白色的,沟壑还在,但比下午浅了一些。黑色的脓液已经不流了,但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、透明的膜,像蛇蜕皮之前的薄膜。薄膜下面,有新生的、粉红色的皮肤在缓慢生长。
“我今天来,不是为了我自己。”苏曼看着齐子衡,“我是替那些来不了的人来的。”
她转过身,面对着宴会厅里那些被摄魂铃定住的宾客们,声音拔高了几分。
“这个人,齐子衡,利用所谓的‘借颜术’和‘驻颜金丹’,骗取了几十名女性的信任。他吸她们的血,偷她们的命,把她们的美貌占为己有,卖给那些愿意出高价的人。秦婉的脸,是用七条人命换来的。”
秦婉靠在洗手间门口的墙上,听到这句话,身体猛地一抖,捂着脸的手放了下来。她那张老迈的脸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,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流出来,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,滴在她银白色的长裙上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会死人……”她的声音沙哑,断断续续,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只是借……会还的……”
“还?”苏曼转头看着她,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悲哀,“你拿什么还?那些人的命,你还得起吗?”
秦婉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宴会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。那些被摄魂铃定住的宾客们,意识还在,只是身体动不了。他们听到了苏曼说的每一句话,看到了秦婉的每一张脸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厌恶,从厌恶变成了恐惧。
他们不知道,自己身边的人,还有多少是“借”来的。
系统弹出了提示界面。
她走到齐子衡面前,把那张地图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“顾家老宅,东侧偏室,暗格第三层。里面藏了什么?”
齐子衡抬起头,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,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,露出了被血染红的牙齿。
“你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晏清把地图收好,站起来,看着顾淮京。
“走吧,去你家老宅。”
顾淮京点了点头,走到她身边,两人并肩朝宴会厅门口走去。身后,苏曼还站在原地,看着齐子衡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她重新系上丝巾,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。
宴会厅里,摄魂铃的效果开始消退。宾客们的手指动了,脖子转了,嘴巴张了,声音一点一点地回到了这个世界。但没有人说话,所有人都沉默着,看着秦婉和齐子衡,像看着两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。
秦婉蹲在洗手间门口,双手抱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,哭不出声音。她的那张老脸在灯光下无处可藏,每一道皱纹、每一块老年斑都被拍进了直播镜头里,传到了几百万人的手机上。
齐子衡跪在地上,七窍的血已经凝固了,结成了黑色的血痂。他的眼睛半闭着,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,声音太小,听不清。
晏清走出酒店大门,夜风吹过来,带着初春的凉意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宴会厅里那些复杂的味道——香水、血腥、恐惧、谎言——全部从肺里清了出去。
“顾家老宅,你多久没回去了?”她问。
晏清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两人上了车,车子驶入夜色,朝北郊的方向开去。后视镜里,京城大酒店的灯光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,消失在城市的万家灯火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