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驶出市区的时候,晏清把那张坐标图铺在膝盖上,用手电筒照着看。图是手绘的,纸张发黄发脆,边缘有烧焦的痕迹,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。标注的位置在京城北郊,离顾家现在的庄园大概十五公里——那是顾家的老宅,顾淮京爷爷那辈人住的地方,后来搬了新宅,老宅就空了下来,只留了一个看门的老人。
“顾家老宅,你去过吗?”晏清问。
顾淮京开着车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,沉默了几秒才开口:“小时候去过。爷爷还在的时候,每年清明都去祠堂祭祖。爷爷去世之后,就没人去了。”
“祠堂?”
“对。老宅的核心建筑就是祠堂,供奉着顾家历代祖先的牌位。祠堂后面有一个小院子,叫‘锁灵位’,常年上锁,谁也不让进。我小时候问过爷爷,锁灵位里面是什么,他没说,只让我不要靠近。”
“锁灵位。”晏清念出这三个字,手指在地图上的那个位置点了点,“齐子衡标注的坐标,就是锁灵位。暗格第三层,藏东西的地方。”
顾淮京的眉头皱了一下,没说话。
车子在高速上开了四十分钟,从北郊出口下来,又沿着一条窄窄的乡道开了十几分钟,最后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。铁门两边的围墙塌了大半,墙头上长满了野草,门牌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。院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,灯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,在地上投下一小块光斑。
“福伯。”顾淮京点了点头,“好久不见。”
福伯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手电筒的光在顾淮京脸上晃了晃,又晃到晏清脸上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才挤出一句话:“少爷,你……你怎么突然回来了?这大晚上的……”
“回来看看。”顾淮京没有多说,推开了铁门。门轴锈得厉害,发出刺耳的嘎吱声,在黑夜里格外响亮。
晏清跟着他走进去,手电筒的光扫过院子。院子很大,至少有两三亩,铺着青石板的地面上长满了青苔,走上去有点滑。正对面是一栋两层的青砖小楼,门窗紧闭,墙皮剥落,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。小楼的左侧,有一座独立的建筑,比小楼矮一些,但更宽,屋顶铺着黑色的琉璃瓦,檐角翘起,雕着兽头。
祠堂。
晏清的天眼一进院子就自动开启了。祠堂周围的灵气很浓,但不是那种清澈的、充满生机的灵气,而是一种浑浊的、黏稠的、像沼泽地里冒泡的沼气一样的灵气。灵气的颜色是灰黑色的,从祠堂的地基下面渗出来,沿着墙壁往上爬,在屋顶的琉璃瓦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霜。
霜是黑色的,在月光下泛着油光。
“祠堂下面有东西。”晏清低声说。
顾淮京没有说话,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。他的手还戴着手套,但晏清能看到,手套下面的血色锁链在微微蠕动——不是因为诅咒发作了,而是因为祠堂里的某种力量在召唤它。
“福伯,最近有没有人来过老宅?”顾淮京问。
福伯想了想,说:“有。震元老爷来过几次,都是晚上来的,带着一个人。那个人穿黑衣服,戴着帽子,脸看不清。他们每次都直接去祠堂,待一两个小时就走了。”
震元老爷——顾震元,顾淮京的伯父,顾家现在辈分最高的长辈。顾淮京的父亲去世得早,顾震元作为长兄,一直掌管着顾家的族务,包括祠堂的钥匙。
“来了几次?”
“这半年,来了至少五六次。每次都是半夜,也不提前打招呼,到了就让我开门。我问他来干什么,他说祭祖。”福伯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,“少爷,我说句不该说的。震元老爷祭祖,从来不带供品,也不烧纸,就在祠堂里待着,锁灵位的门一关,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。我总觉得……不对劲。”
顾淮京的脸色沉了下来,但没有说话。他走到祠堂门口,门上挂着一把铜锁,锁是新的,和门上的老锈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福伯,钥匙呢?”
“震元老爷拿走了,说是怕外人进去破坏祖宗的牌位。”
顾淮京回头看了一眼晏清。晏清从手包里拿出一根枣木钉,蹲下来,把钉子插进锁孔里,灵力灌注,轻轻一拧。铜锁内部发出“咔哒”一声,弹开了。她把锁取下来,放在门槛上,推开了祠堂的门。
门开的一瞬间,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——不是霉味,不是腐臭味,而是一种甜腻腻的、像燃烧后的蜡烛油的味道。晏清的手电筒照进去,光柱扫过祠堂内部。
正面是一排高高的供桌,供桌上摆着几十个牌位,从顾家第一代祖先到最近去世的,一排一排,整整齐齐。牌位前面放着香炉,香炉里的香灰是黑色的,不是灰色。供桌两侧各有一排椅子,椅子上积了厚厚的灰,很久没人坐过了。
供桌后面,有一扇小门。门是木头的,刷着黑漆,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,封条上写着“锁灵位”三个字,字迹潦草,但力度很大,像是用刀刻进木头里的。
晏清走到小门前,用手电筒照了照封条。封条是完整的,没有被撕开过的痕迹。但她蹲下来,看到门缝的边缘有细微的刮擦痕迹——不是从外面刮的,是从里面刮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用指甲挠过。
“锁灵位的钥匙,只有一把,在震元老爷手里。”福伯站在门口,不敢进来,声音都在发抖,“他每次来,都是用钥匙开的这扇门。”
“他开了门之后,在里面待多久?”
“一两个小时。有时候长,有时候短。出来的时候,脸色都不太好,发白,走路也有点晃。”
晏清站起来,从手包里拿出那张坐标图,再次展开。这次她没有只看标注的位置,而是把图纸翻过来,用手电筒从背面照。
图纸的背面,有一层薄薄的、半透明的膜,像是一层油渍。她用手指摸了摸,油渍是黏的,有温度,不是普通的油。她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——没有味道,但她的天眼看到,那层油渍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、灰白色的光晕在流动。
系统的鉴定界面弹了出来。
系统在地图上标注了一个坐标,正是锁灵位的位置。
晏清的瞳孔微微缩了缩。这张图纸不只是地图,它是一个法器,一个远程操控阵法的钥匙。齐子衡拿着这张图纸,就能在千里之外影响锁灵位里的阵法。而顾震元每次带那个遮面人进入锁灵位,就是在配合这个阵法的运转。
“顾震元在借命。”晏清站起来,把图纸收好,“他用顾家小辈的生机,给自己延寿。”
顾淮京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,冷得像冰。他拿出手机,拨了周森的电话。
“周森,查一下顾家现在所有年轻佣人的身体状况,特别是贫血和脱发的,统计一下人数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周森的声音:“顾少,我正要跟你说这个事。顾家庄园那边,最近三个月,至少有七八个年轻佣人出现了严重的贫血和脱发,都是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的。有两个已经住院了,查不出病因,骨髓穿刺都做了,不是血液病。”
“七八个?具体数字。”
“十一个。我刚才又核实了一遍,十一个,全是近半年内入职的,年龄都在二十五岁以下。症状一模一样——乏力、头晕、面色苍白、大量脱发、免疫力下降。”
“他们的工作区域有没有重合?”
“有。这十一个人,都在主楼工作。主楼是顾震元的住处。”
顾淮京挂了电话,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。他转身看着那扇贴着封条的小门,声音压得很低:“他拿自己家佣人的命,给自己续寿。”
“不光是佣人。”晏清的天眼透过小门,看到了门后面的东西。不是具体的物体,而是一团浓稠的、几乎凝固成实体的灰黑色灵气,像一只巨大的茧,盘踞在小门后面的空间里。茧的表面有无数细小的触手在蠕动,每一根触手都延伸向不同的方向,连接着不同的目标。
那些触手,有些连接到了庄园主楼的方向——对应那些生病的佣人。有些连接到了更远的地方,她暂时看不清。
“锁灵位里,有一个大型的借命阵。阵眼的核心,用的是你们顾家祖先的牌位。”晏清看着顾淮京,“你伯父不是在祭祖,他是在用祖宗的灵位当媒介,抽取顾家后代的生机。”
封条被撕开的瞬间,小门后面的那团灰黑色灵气猛地膨胀了一下,像一只被惊醒的怪物,在门后面缓缓翻身。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门缝里传出来,不是吸人的身体,而是吸人身上的某种东西——生气,体温,甚至呼吸。
顾淮京的身体猛地一僵。他右手上的血色锁链从手套下面窜了出来,沿着手背往上爬,速度快得惊人,几秒钟就爬到了手腕、小臂、手肘。锁链的颜色从浅红色变成了暗红色,像被烧红的铁丝,深深地勒进他的皮肤里。
他的呼吸变得急促,脸色发白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但他没有后退,反而伸出手,用力推开了那扇小门。
门开了。
手电筒的光照进去,锁灵位的真面目暴露在灯光下。
房间里没有牌位,没有供桌,没有任何和祭祀有关的东西。房间的正中央,放着一口棺材。
棺材是黑色的,漆面光滑,在灯光下反射出幽暗的光。棺材的盖子是打开的,里面躺着一个……不是人,是一团灰黑色的、像棉花一样的东西,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,纹路在缓慢蠕动,像无数条细小的蛇缠在一起。
棺材的四周,摆着七盏油灯,灯芯是黑色的,燃烧的火焰不是红色的,而是灰白色的,没有温度。油灯下面压着黄纸,纸上写着生辰八字——全是顾家年轻一代的名字,包括顾淮京的。
晏清的天眼扫过那口棺材,鉴定信息瞬间浮现在眼前。
晏清看着那些黄纸上的名字,看到了顾淮京的名字。他的生辰八字写在最中间的一张黄纸上,纸的颜色比其他黄纸更深,发黄发黑,边缘已经脆了,说明他的生机被抽取的时间最长。
“顾震元第一个抽的就是你。”晏清指着那张黄纸,“你的诅咒不是天生的,是有人故意下的。你手上的血色锁链,不是诅咒的本体,是借命阵的连接线。锁链连着这口棺材,棺材从你身上抽走的生机,全给了你伯父。”
顾淮京站在棺材旁边,低头看着那些黄纸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但握着手电筒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二十年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他说我手上的纹路是家族遗传,说顾家每一代嫡系继承人都会得这个病,说寿命不会超过十年。我信了他二十年。”
棺材里那团灰黑色的聚阴棉剧烈地收缩了一下,像被针刺到的虫子。那些细密的纹路加快了蠕动的速度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像无数只虫子在爬。
远处,顾家庄园主楼的三楼,顾震元正坐在书房里喝茶。
他的身体早就空了。借命阵给他输进来的生机,只是暂时维持了他的表象,就像一栋被白蚁蛀空了的房子,外面刷了一层新漆,看起来光鲜,里面全是洞。
他放下茶壶,拿起桌上的一个铜铃。铜铃很小,只有拇指大,铃身上刻着一个“锁”字。他摇了一下铜铃,没有声音,但他的胸口猛地一疼,像被人用手攥住了心脏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黑血喷在了桌上,溅在紫砂壶上,顺着壶身往下流。
顾震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他捂着胸口,眼睛瞪得滚圆,看着桌上那摊黑血。血不是鲜红的,而是黑色的,黏稠的,像墨汁一样,在桌面上缓慢扩散。
锁灵位里的引魂灯,被人拔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