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去了老宅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握着铜铃的手指在发抖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借命阵的反噬已经开始波及他的身体了。他的右臂从肩膀到手指,整条都在发麻,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。
他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老宅那边,有人闯进去了。启动电网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:“震元老爷,电网的开关在老宅的门卫室,我现在过去——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顾震元挂了电话,站起来,走到书房的墙边,按了一下隐藏在壁画后面的开关。墙面上的一块木板滑开,露出一排电闸。他伸手去拉最左边那个写着“老宅”的闸。
手还没碰到电闸,书房窗户的玻璃突然碎了。
一枚铜钱从窗外飞进来,带着尖锐的破空声,精准地击中了电闸箱。铜钱撞在电闸上的瞬间,一道细如发丝的紫金色雷电从铜钱上弹射出来,击穿了电闸的塑料外壳,里面的金属触点瞬间熔化,冒出一股焦臭的黑烟。
顾震元的身体被电流的余波震了一下,连退了两步,后背撞在书架上,几本书从架子上掉下来,砸在他脚边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铜钱。铜钱是古钱,上面刻着五雷符,符文的凹槽里填着朱砂,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他认识这种铜钱——齐子衡说过,晏清手里有一批用雷击木心边角料做的法器,威力不大,但胜在精准。
“晏清。”他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认命般的平静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晏清从走廊的拐角处走出来,身后跟着顾淮京。两人的影子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很长,投在墙上,像两个沉默的巨人。
“震元叔。”顾淮京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,“二十年不见,你老了。”
顾震元看着顾淮京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转过身,走到书桌后面坐下,端起那把沾了黑血的紫砂壶,给自己倒了杯茶。茶已经凉了,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他问。
“刚才。”顾淮京走进书房,在顾震元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“锁灵位里的棺材,引魂灯,还有我名字的黄纸。二十年,你抽了我二十年的生机。”
“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你爷爷在世的时候,这个局就开始了。我只是接手。”
“我爷爷?”
“对。你以为你手上的诅咒是谁下的?是你爷爷。他请周德茂布的这个局,用你的命,养整个顾家。”顾震元抬起头,看着顾淮京,眼睛里没有愧疚,只有一种疲惫的坦然,“你是嫡长子,你身上的血脉最纯,最适合当阵眼。你爷爷选了你了,不是我。”
顾淮京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,但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周德茂?”晏清从门口走进来,站在顾震元面前,“齐明礼的师父?”
“对。”顾震元看了她一眼,“你就是晏清?你养母当年也来过这里,也是站在这间书房里,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我。”
晏清的瞳孔微缩:“我养母来过?”
“来过。二十年前,周德茂带她来的。她那时候已经怀了你,挺着大肚子,跪在这间书房的地上,求我放过她肚子里的孩子。”顾震元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,“她说她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孩子的命。我说,这不是我能决定的,你得问周德茂。”
“周德茂怎么说?”
晏清的指甲嵌进了掌心里,但她没有发作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胸口翻涌的怒意,转身走出了书房。
“跟我来。”她说。
顾淮京站起来,跟着她走出书房。顾震元坐在椅子上,看着两人的背影,没有动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借命阵的反噬越来越强了。他能感觉到,那些从他体内流失的生机正在加速外泄,像沙漏里的沙子,一粒一粒地往下掉,拦都拦不住。
晏清没有去找顾震元的麻烦,而是径直走向了祠堂。
祠堂在老宅的东侧,和主楼之间有一条封闭的走廊相连。走廊很长,两边的墙上挂着顾家历代祖先的画像,画像的眼睛在灯光下像活的一样,无论从哪个角度看,都觉得被盯着。晏清的天眼扫过那些画像,发现每一幅画的背面都贴着一张符纸,符纸上写着画中人的生辰八字和死亡日期。
这些画像也是阵法的一部分。画中人的灵魂被符纸锁在了画像里,不得超生,不得轮回,永远困在这条走廊上,作为借命阵的“锚点”。
“你们顾家的祖先,死了都不得安宁。”晏清说。
顾淮京没有回答,但他的脚步明显沉重了一些。
走廊的尽头是祠堂的后门。后门没有上锁,一推就开了。祠堂里黑漆漆的,手电筒的光照进去,照出供桌上那一排排的牌位。晏清没有在供桌前停留,而是直接走向了供桌后面的那面墙。
墙是青砖砌的,看起来和周围的墙没什么区别。但她的天眼看到,墙砖的缝隙里填的不是水泥,而是某种暗红色的、像血干了一样东西。她伸手摸了摸,手指上沾了一层细密的粉末,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。
她蹲下来,从手包里拿出小锤子,在墙砖上敲了敲。声音不对,有几块砖是空心的。她选了一块声音最空的砖,用锤子撬开。砖块很容易就被取下来了,后面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大——整面墙的后面,是一个夹层,夹层的宽度大概有一米,长度和整面墙一样。
夹层里,并排摆着七盏灯。
不是普通的灯,是铜制的长明灯,每一盏都有脸盆那么大,灯身刻满了符文,灯芯是黑色的,燃烧的火焰是灰白色的,没有温度,不发光,只是在那里烧着,像三团凝固的鬼火。
灯盏里装着的不是油,而是一种半透明的、像果冻一样的物质,在火焰的烘烤下缓慢融化,一滴一滴地滴进灯座下面的一个小碗里。小碗里已经积了半碗这种液体,颜色从透明变成了淡黄色,又从淡黄色变成了暗红色。
晏清的天眼扫过那些物质,鉴定信息瞬间浮现在眼前。
晏清蹲下来,用手电筒照着灯芯下面的那些黄纸。七张,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,每张纸上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。顾淮京的名字在正中间的那盏灯下面,纸的颜色最深,发黄发黑,边缘已经焦了,像是被火烧过。
她伸手去拿那张纸,手指刚碰到纸的边缘,纸就碎了,变成了一堆黑色的粉末。粉末从她的指缝间流下去,落在灯盏里,和那些人油混在一起,发出嗤嗤的声响。
顾淮京站在她身后,看着那堆粉末,没有说话。但他右手上的血色锁链突然剧烈地蠕动了一下,像是感觉到了什么。锁链从手套下面窜出来,沿着手背往上爬,速度快得惊人,几秒钟就爬到了手腕。但这次不是往上蔓延,而是往回缩——锁链的末端从他的指尖开始,一节一节地消失,像一条蛇在蜕皮。
消失的锁链化作暗红色的光点,飘散在空气中,落在那七盏长明灯上。灯里的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,从灰白色变成了暗红色,像烧红的铁。灯盏里的人油开始沸腾,咕嘟咕嘟地冒泡,溅出来的液滴落在地上,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
晏清站起来,从工具包里抽出雷击枣木剑,对准最中间那盏灯,一剑劈了下去。
剑刃没有碰到灯身,但剑身上附着的雷灵之力化作一道紫金色的光刃,将灯从中间劈成了两半。灯盏裂开,里面的人油和火焰一起涌出来,在地上形成一摊燃烧的液体。液体烧了几秒钟就熄灭了,留下一层黑色的、焦糊的残渣。
顾淮京手上的锁链又消失了一截。
晏清劈第二盏、第三盏、第四盏……每劈一盏,顾淮京手上的锁链就消失一截。劈到第六盏的时候,他的右手掌心只剩下一小段锁链,蜷缩在劳宫穴的位置,像一条被打伤了尾巴的蛇,还在蠕动,但已经没有力气了。
她举起剑,准备劈第七盏。
“咚。”
一个东西掉在了供桌上,砸碎了三四个牌位。供桌的木板被砸出一个坑,碎木屑四处飞溅。
是一个木雕。
巴掌大小,雕的是一个小鬼,青面獠牙,头上长着两只角,双手抱膝,蜷缩成一团。木雕的表面涂着一层黑色的漆,漆面上画着红色的符文,符文的线条在缓慢流动,像活的一样。小鬼的眼睛是两颗绿豆大的红珠子,珠子在黑暗中发光,红光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的节奏。
不是被人扶起来的,而是自己站起来的。它的两条短腿撑在供桌上,身体晃晃悠悠的,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。它抬起头,用那双红珠子做的眼睛看着晏清,嘴巴一张一合,发出“咯咯咯”的声音,像木头在摩擦。
“木雕小鬼。”晏清的天眼扫过木雕,鉴定信息瞬间浮现,“用百年以上的槐木雕刻,浸泡尸油七七四十九天,再以七岁以下夭折儿童的骨灰开光。功能:听从主人的指令,攻击指定的目标。弱点:怕雷。”
木雕小鬼的嘴巴张得更大了,从“咯咯咯”变成了“吱吱吱”,声音尖锐刺耳,像老鼠在叫。它从供桌上跳起来,朝晏清的脸扑去,速度快得像一颗子弹。
晏清没有躲。她举起雷击枣木剑,剑身上的雷纹亮起紫金色的光,一剑挥出,不偏不倚地劈在木雕小鬼的头顶。
剑刃切进木头的瞬间,雷灵之力从剑身上爆发出来,紫金色的电弧在木雕表面跳跃,将那些红色的符文一条一条地烧毁。木雕小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声音大得像要把人的耳膜震破。它的身体从中间裂开,碎成了两半,掉在地上,还在抽搐。两半身体里的截面不是木头,而是黑色的、黏稠的、像烂泥一样的东西,散发着一股恶臭。
晏清用剑尖把两半木雕挑到一起,从手包里取出一张雷火符,贴在木雕上。符纸燃烧,橘黄色的火焰吞噬了木雕的残骸,烧了几秒钟就熄灭了,地上只剩下一小摊黑色的灰烬。
系统的提示界面弹了出来。
晏清看了一眼新技能,没时间细研究,转身看向那第七盏长明灯。灯还亮着,火焰在灯盏里跳动,灯芯下的黄纸上写着顾淮京的名字,纸的颜色比其他六张都要深,边缘已经烧焦了大半。
她举起剑,正要劈下去,祠堂门口传来一个苍老的、沙哑的声音。
“别劈。”
顾震元站在门口,扶着门框,脸色白得像纸。他的嘴角还有血迹,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,不是慢慢变,而是像被漂白了一样,几秒钟之内就从乌黑变成了雪白。脸上的皮肤松弛下垂,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涌现出来,老年斑一块一块地往外冒。
他老了。借命阵的反噬正在加速他的衰老,每一秒都在吞噬他过去二十年偷来的时间。
“那盏灯不能劈。”他的声音嘶哑,像砂纸在铁皮上磨,“那盏灯连着淮京的命。灯灭了,他也活不了。”
晏清看着那盏灯,天眼穿透灯盏,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。灯芯下面压着的不是一张黄纸,而是两张——一张是顾淮京的生辰八字,另一张的笔迹不同,纸张更旧,发黄发脆,写的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。
她认出了那个名字。
沈若清。她养母的名字。
“我养母的命,也连在这盏灯上?”晏清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。
顾震元没有回答,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。
晏清握着剑的手在发抖。不是怕,是怒。她的养母,怀着她的时候被人打得满脸是血,被拖走,消失了二十年。她的命却被锁在这盏灯里,做了顾淮京的“替身”——灯在,顾淮京的命就在;灯灭,顾淮京死,她养母也死。
“周德茂布的局。”晏清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,“他拿我养母的命,当你们顾家血脉的保险丝。”
顾震元靠着门框,缓缓滑坐到地上,背靠着门板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,脸上的皮肤松弛得像揉皱的纸,眼睛浑浊,嘴唇发紫。
“周德茂说……你养母的命格特殊,和淮京的命格互补。她活着,淮京就死不了;她死了,淮京也活不长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他说这叫‘双命锁’,一锁二命,同生共死……”
晏清看着那盏灯,看着灯芯下面那两张叠在一起的黄纸,看着火焰里跳动的那两个名字。她的手慢慢松开了剑柄,把剑插回腰间的剑鞘。
“这盏灯,暂时不劈。”她转过身,看着顾淮京,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顾淮京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找到我养母。活的,死的,都要找到。”晏清的声音很平静,但眼眶微红,“她欠我一个解释,为什么把我丢在晏家二十年。”
顾淮京点了点头,只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晏清转过身,走向祠堂门口。经过顾震元身边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低头看着他。顾震元靠着门板,眼睛半闭着,呼吸微弱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
“你偷了二十年的命,现在该还了。”
顾震元的嘴角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叹息。
晏清走出祠堂,走进院子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初春的凉意,吹干了她眼角那一点没忍住的湿意。
系统弹出了最后一条提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