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里的灰烬清理到第三遍的时候，晏清在供桌底下的夹缝里发现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个骨灰坛，巴掌大小，白瓷的，釉面光滑，和祠堂里那些老旧的祭器格格不入。坛子的底部印着一个红色的家徽——两把交叉的戟，中间一朵兰花。晏家的家徽。她认得这个图案，晏家祖宅的大门口，石狮子的底座上就刻着这个。
坛子没有盖子，口被封了一层蜡，蜡已经干了，裂了几道缝，露出里面的灰白色粉末。不是骨灰，骨灰是颗粒状的，这粉末细得像面粉，用手指捻一下，滑腻腻的，有一股淡淡的甜腥味。
晏清把坛子翻过来，看底部。
底部刻着一行字——“晏氏嫡长女，晏如，丁丑年六月初八辰时三刻。”
晏如。
晏家真正的千金，晏振东和沈翠的亲生女儿，和晏清同一天出生，同一个医院，同一间产房。她的名字从来没有出现在晏家的任何族谱上，没有人提起过她，好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系统的鉴定界面弹了出来。
“周森，晏弘德现在在哪？”她问。
“在医院的ICU，上次寿宴吐血之后一直没醒过来。医生说他脑死亡的概率很大。”周森顿了顿，“但他昨天醒了一次，大概十几分钟，意识是清楚的。”
“还能说话吗？”
“能，但声音很小，需要凑近了听。”
“走，去医院。”
晏清把骨灰坛收好，转身要走。顾淮京拦住了她：“现在去？已经凌晨两点了。”
“两点正好。医院人少，方便说话。”
车子从北郊老宅开到市区医院，用了四十分钟。晏弘德住在ICU最里面的一间单人病房，门口有两个保安守着——不是医院的保安，是顾淮京的人，从齐明礼被抓的那天起就守在这里了。
“晏小姐。”保安看到晏清，点了点头，让开了门。
病房里很安静，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和呼吸机嗡嗡的运转声。晏弘德躺在床上，身上插满了管子，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，眼窝深陷，颧骨突出，嘴唇干裂，露出牙龈。他的头发在寿宴那天就全白了，现在连眉毛和睫毛都白了，像一具被风干了的木乃伊。
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。
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，盯着天花板，瞳孔没有焦点。听到门响，他的眼珠子慢慢转过来，看到晏清，瞳孔微微缩了一下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发出含混的、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。
晏清走到床边，拉了把椅子坐下，把骨灰坛从密封袋里拿出来，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晏弘德，这个坛子，你认识吗？”
晏弘德的眼睛瞪大了一些，瞳孔剧烈地收缩。他的呼吸变得急促，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跳动，从七十飙到一百二，又慢慢降下来。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，终于挤出了几个勉强能听清的字。
“你……你从哪里找到的？”
“顾家老宅的祠堂，供桌下面的夹缝里。”晏清看着他，“坛子里的东西，是你的亲生女儿晏如的胎发和脐带。她被齐明礼带走了，对不对？”
晏弘德的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流了出来，顺着颧骨的轮廓往下淌，滴在枕头上。他的嘴巴一张一合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，像是在哭，又像是在说话。
“她……她不是被带走的……是……是我送走的……”
晏清的手指微微收紧，但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齐明礼说……说晏如的命格不好，留在晏家会克死全家人。他说他能帮她改命，但要带她去一个地方，住一段时间。我……我信了他。”
“你信了他？”晏清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，“你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送给一个邪修，你信他？”
晏弘德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，床板都在晃。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，数字跳到一百五，护士推门进来想看看情况，被周森拦住了。
“我……我没有办法……”晏弘德的声音越来越弱，“齐明礼说，如果不把晏如送走，就用她当祭品。我……我宁愿她活着，哪怕不在我身边……”
“她活着吗？”
晏弘德沉默了。
“我问你，她活着吗？”
晏弘德的嘴张了张，发不出声音。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，眼泪不停地流，但嘴唇不再动了。
晏清站起来，启动了【因果溯源】。
眼前的画面从模糊变得清晰。一间白色的房间，没有窗户，墙壁刷得雪白，地面铺着白色瓷砖，灯光惨白，像手术室。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金属床，床上躺着一个女孩，十五六岁的样子，瘦得像一根竹竿，皮肤白得透明，能看到下面的血管。她的身上插满了管子，管子的另一端连接着各种仪器，仪器的屏幕上跳动着晏清看不懂的数据。
女孩的脸很瘦，颧骨突出，眼窝深陷，但五官的轮廓和晏弘德有几分相似。特别是鼻子，挺直，鼻梁高，和晏振东、晏弘德如出一辙。
晏如。
画面切换。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进房间，戴着口罩和帽子，看不清脸，但他的手——晏清认出了那双手。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，每根手指上都戴着一枚戒指，金、银、铜、铁、木。
齐明礼。
齐明礼走到床边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针管，针管里装着黑色的液体。他抓住女孩的手臂，把针头扎进她的肘窝静脉，黑色的液体被推进血管。女孩的身体猛地一颤，像被电击了一样，四肢抽搐，嘴巴张开，发出无声的尖叫。她的皮肤从白色变成灰色，从灰色变成黑色，像被火烧过的纸，一片一片地卷曲、脱落。
但脱落的不是皮肤，是某种半透明的、像蛇蜕一样的薄膜。薄膜下面露出的新皮肤是正常的肉色，带着健康的红润光泽。她的脸在变化，从一个瘦脱相的丑小鸭，变成了一个五官精致的少女。
画面再次切换。女孩站在镜子前，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、美丽的脸，眼睛里没有喜悦，只有恐惧。她的嘴唇在动，晏清读出了她的唇语——“我不想变成这样，让我死。”
画面断了。
晏清睁开眼睛，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晏弘德。
“她在齐明礼的地下实验室里，被当成实验品。”晏清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握着椅背的手指节发白，“齐明礼用她做‘换体术’的实验，把别人的皮肤、脸、甚至器官移植到她身上，再把她的原装器官卖给那些愿意出高价的人。她现在不人不鬼，活着比死了还难受。”
晏弘德的嘴张了张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、像野兽一样的哀嚎。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，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直线下降，从一百五掉到五十，从五十掉到二十。护士冲进来，推开晏清，给晏弘德做心肺复苏，但按压了十几下，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没有回升。
“病人心跳停止！准备肾上腺素！”护士对着对讲机喊。
晏清站在病房门口，看着医生护士忙成一团，表情没有变化。她转身走出了病房。
顾淮京站在走廊里，手里拿着手机，屏幕上是阿强刚发来的一批资料。
“查到了。”他把手机递给晏清，“玄学协会近三年采购了一批非法医疗器械，包括手术床、无影灯、麻醉机、低温保存箱。收货地址是一个叫‘归墟’的地方，在京城北郊，注册信息显示是一家私人疗养院，但实际上——”
“实际上是什么？”
“实际上那个地方从来没有收治过任何病人。疗养院的营业执照是假的，消防验收是假的，医疗许可证也是假的。唯一的真东西，是地下的建筑结构。”顾淮京翻到下一页，“阿强找到了疗养院的原始施工图纸，地下还有两层，面积是地上建筑的三倍。”
晏清看着手机上的图纸，地下二层的平面图上标注着“手术室”“标本室”“低温保存室”等字样。手术室的位置，和她从因果溯源里看到的那个白色房间，格局一模一样。
“归墟。”晏清念出这个名字，“齐明礼的地下实验室。”
“有干扰。”晏清皱眉，“罗盘在感应到目标气息之后，被某种力量屏蔽了。目标的位置在罗盘的探测范围内，但方向被扭曲了。”
她试着调整灵力的输出频率，指针的跳动慢了一些，但依然不稳定。她闭上眼睛，用【地脉感应】去感知方圆一公里内的地脉走向。北郊的地脉在疗养院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断裂带，像一条河流突然断流了一样。地脉的灵气在那个位置被大量抽取，形成了一个真空区，真空区的边缘有一层薄薄的、像膜一样的东西，把里面的灵气和外面的灵气隔开了。
“那个疗养院下面，有一个独立的灵气循环系统。外面进不去，里面出不来。”晏清睁开眼睛，把罗盘收好，“齐明礼把归墟建在龙脉的支线上，用阵法把支线的灵气全部抽进地下，形成一个密闭的、自给自足的灵力场。外面的探测手段进不去，里面的气息也出不来。”
“那怎么找？”
晏清想了想，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骨灰坛，打开盖子，从里面取了一小撮粉末，放在罗盘的盘面上。粉末接触到盘面的瞬间，罗盘的指针停止了跳动，稳稳地指向了北偏东的方向。
“用她自己的气息当引子，绕过屏蔽。”晏清把粉末重新装回坛子里，收好，“北偏东，大约二十五公里。那个位置，是不是你说的疗养院？”
顾淮京打开地图，定位到北偏东二十五公里，放大，屏幕上显示出一个灰色的建筑群，标注着“归墟疗养院”五个字。
“是。”
晏清把罗盘放回手包，背上工具包，朝电梯走去。
“走。”
顾淮京跟上她，两人走进电梯。电梯门关上的瞬间，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长长的、刺耳的心电监护仪警报声——持续的单音，没有起伏。晏弘德的心脏，彻底停止了跳动。
晏清没有回头。
电梯下行，楼层数字从六变成五，从五变成一。门开了，她走出医院大门，夜风吹过来，带着初春的凉意和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把肺里的消毒水味清出去，抬头看了一眼夜空。云层很厚，看不到星星，但北偏东的方向，有一团灰蒙蒙的光晕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那是归墟的方向。
“顾淮京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“你手上的锁链，还有感觉吗？”
顾淮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手套下面的血色锁链已经消失了大半，只剩下一小段蜷缩在掌心，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淡粉色，像一条冬眠的蛇，一动不动。
“没有了。”他说，“从老宅出来之后，就没感觉了。”
“那是因为借命阵的核心被破了，锁链失去了源头。但你体内的寒毒还在，那是我养母的命在替你扛。”晏清看着他，“找到我养母，你手上的锁链才能彻底消失。”
两人上了车，车子驶出医院，朝北郊的方向开去。后视镜里，医院的灯光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，消失在城市的万家灯火中。
晏清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睛，手指摸着胸口的木牌。木牌的温度比平时高了很多，烫得她胸口隐隐发疼，但她没有松手。
归墟，齐明礼的地下实验室，她养母被关了二十年的地方，也是那个素未谋面的“真千金”晏如被当成实验品的地方。
她要去把这些人都带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