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没有锁。晏清一脚踹开,门板撞在墙上,发出巨响,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。门后面的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大,大概有六七十平米,灯光惨白,墙壁刷着白漆,地面铺着白色瓷砖,和她在因果溯源里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。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金属床,床上躺着一个女孩。
晏清在看到那张脸的那一刻就知道,这不是晏如。
女孩大概十五六岁,瘦得像一根竹竿,锁骨和肋骨清晰可见,皮肤白得透明,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。她的脸上长满了黑色的鳞片,不是鱼鳞那种规则的形状,而是不规则的、像龟裂的泥土一样的东西,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,把整张脸糊得严严实实。鳞片的缝隙里渗出暗黄色的脓液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枕头上,枕头已经被浸透了,变成了黑色。她的眼睛闭着,眼窝深陷,睫毛掉光了,眼皮上也有鳞片。她的胸口在微弱地起伏,呼吸很慢,像一台快要停摆的钟。
但晏清的天眼看到,她的身体里有一种不属于她自己的东西——不是器官,不是组织,而是一种半透明的、像果冻一样的物质,从她的心脏位置向外扩散,已经占据了胸腔的大部分空间。那种物质的核心,是一团蜷缩的、像胎儿一样的影子,影子的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,符文的内容是生辰八字。晏清的八字。
系统的鉴定界面弹了出来。
晏清看着那行“预计存活时间不超过48小时”,手指慢慢攥紧了。
“林德荣。”她没有回头,声音很平静,“这个女孩,是替谁死的?”
林德荣站在门口,腿在发抖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他身后的那几个白大褂已经跑得没影了,只剩他一个人,手里还捏着那张画反了的定身符,像捏着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?”晏清转过身,走到林德荣面前,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符纸,揉成一团,扔在地上,“齐明礼用这个女孩当我的替死鬼,让她替我承受诅咒和伤害。她身上的那些黑色鳞片,是替我长的。她体内的符文,是替我刻的。她快死了,也是替我死的。你不知道?”
林德荣的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他的眼镜歪了,挂在鼻梁上,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,滴在镜片上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他伸手去擦,手指抖得厉害,擦了好几下才擦干净。
“齐……齐会长说,这是‘科学研究’,是为了……为了人类的健康长寿……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一台坏了的录音机,“他说这些女孩都是自愿的,签了同意书的……”
“同意书呢?”
“在……在办公室……”
“带我去。”
林德荣从地上爬起来,踉踉跄跄地往走廊深处走。晏清跟在他后面,顾淮京跟在晏清后面。走廊两边的房间门都关着,门上贴着编号——从001到020。晏清的天眼透过门板,看到每个房间里都有一张金属床,床上都躺着一个人。有男有女,年龄从十几岁到四五十岁不等,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异化——有的皮肤变成了灰色,像石头一样坚硬;有的身体上长出了多余的 limbs,像畸形儿;有的整个人缩成了一团,像被抽干了水分的干尸。他们都在呼吸,但呼吸的频率各不相同,有的快,有的慢,有的断断续续。
系统的计数器在她视野里跳动——二十个房间,二十个实验体。每一个都和她有因果关联,每一个都在替她承受着某种伤害。
林德荣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,是一间比普通房间大一些的房间,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和资料,墙上挂着一块白板,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便利贴。照片拍的是那些实验体的脸,每张照片下面都贴着便利贴,写着编号、姓名、实验开始时间、当前状态。
晏清走到白板前,看到自己的照片贴在正中间。照片是她三岁时拍的,扎着两个小辫子,穿着一条碎花裙子,站在晏家祖宅的花园里。照片下面贴着一张便利贴,上面写着——“目标:晏清。命格:玄门通灵体。状态:活跃。实验目的:通过改命术将目标的气运、命元、因果全部剥离,转移至备用容器。”
备用容器。二十个实验体,全是她的备用容器。
翻开第一页,是一份目录。第一章:改命术原理。第二章:替身筛选标准。第三章:符文刻印流程。第四章:因果转移实验记录。第五章:备用容器维护。第六章:……
晏清翻到第四章,里面记录了过去十年间,齐明礼在归墟疗养院进行的每一次因果转移实验。实验对象的姓名、年龄、来源、实验结果,全部写得清清楚楚。她粗略数了一下,至少有五十个人,大部分已经不在人世了。那些被标注为“实验失败”的,在备注栏里写着“已销毁”三个字。
林德荣站在办公桌旁边,看着晏清翻那本笔记,脸上的汗越流越多。他的手慢慢伸向办公桌下面的一个红色按钮——自毁按钮,齐明礼安装在每间办公室里的,按下之后整栋楼的电路会短路,引发火灾,烧毁所有证据。
手指刚碰到按钮的边缘,他的身体就僵住了。
晏清没有抬头,甚至没有看他。她只是左手在桌子下面掐了一个诀,灵力化作无形的绳索,缠住了林德荣的四肢。定身咒,她在突破炼气五层之后学会的新技能,不需要符纸,不需要法器,只需要灵力足够精准。
“林院长,那个按钮是齐明礼让你装的吧?”晏清翻了一页笔记,语气不咸不淡,“他有没有告诉你,按下按钮之后,电路短路会先烧毁办公室的配电箱,再烧毁整栋楼的供电系统。火灾从一楼开始烧,烧到地下三层至少需要十五分钟。你按下按钮之后,跑出这栋楼只需要两分钟,但你办公室的门会被电磁锁锁死,你出不去。”
林德荣的眼睛瞪得滚圆,嘴巴张开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他的手指还停在按钮上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,但怎么都按不下去。
晏清翻完了笔记,合上,收进工具包。她站起来,走到林德荣面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定身符——不是画反的那种,是真正的定身符,符纸是黄色的,符文用朱砂画,收笔在左下角。她把符纸贴在林德荣的额头上,灵力灌入。林德荣的身体彻底僵住了,像一尊蜡像,只有眼珠子还能动,在眼眶里惊恐地转来转去。
系统的提示界面弹了出来。
晏清看了一眼新升级的天眼,转身走出办公室,站在走廊里,闭上眼睛,将天眼的探测范围扩大到最大。五百米半径,覆盖整栋疗养院及地下三层。她的视野里,地下的结构一层一层地展开——地下一层是手术室和标本室,地下二层是低温保存室和实验体观察室,地下三层……
地下三层的结构和其他两层不一样。没有房间,没有走廊,只有一个巨大的、圆形的空间,像一口倒扣的井。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团暗红色的光,光的形状不规则,边缘模糊,像一团燃烧的火焰,但火焰是冷的,没有温度。光团的下方,连接着无数细如发丝的线,线的另一端延伸向四面八方,连接着地面上的每一个房间、每一个实验体。
线的末端,有一个东西在吸食那团光。不是用嘴巴吸,而是用身体吸——一个拳头大小的、肉红色的、像胚胎一样的东西,悬浮在光团的正中央,表面布满了血管状的纹路,纹路在缓慢搏动,像心跳。
血胎肉种。
晏清的天眼捕捉到那团暗红色光中的一缕气息——温热的、带着熟悉的木质香味的,和她胸口那块木牌上的气息一模一样。她的养母,沈若清。
魂火。不是完整的魂魄,而是一缕残留的魂火,被封印在那团光里,作为血胎肉种的养料。魂火已经很微弱了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,火光在风中摇晃,随时可能熄灭。
晏清睁开眼睛,从工具包里拿出乾坤罗盘。罗盘之前断了指针,但盘面还在。她把灵力灌入盘面,用天眼代替指针,在地下三层的结构图上标注出血胎肉种的位置。
“顾淮京,地下三层,有个东西在吸我养母的魂。”她收起罗盘,抽出雷击枣木剑,“我去找它,你在这里盯着林德荣,别让任何人动那些实验体。”
顾淮京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“我陪你去”,只是点了点头:“小心。”
晏清走向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。消防通道的门上贴着一张符纸,符纸已经发黄发脆,边缘卷曲,符文模糊不清。她用剑尖挑掉符纸,推开门,门后面是向下的楼梯,楼梯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,台阶是水泥的,没有扶手,墙壁上每隔几米挂着一盏应急灯,灯光昏黄,照不了多远。
她沿着楼梯往下走,一层,两层。空气越来越冷,湿度越来越大,墙壁上开始出现水珠,水珠是黑色的,顺着墙壁往下流,在地上汇成一摊。她踩上去,鞋底发出黏腻的声响。
地下三层的门是一扇厚重的铁门,门上没有锁,但贴满了符纸。符纸不是黄纸,是人皮,淡黄色的、半透明的、能看清下面肌肉纹理的人皮。皮上用血画着符文,符文的核心是一个“封”字。
晏清用雷击枣木剑的剑尖挑开那些人皮符纸。符纸脱落的瞬间,发出嗤嗤的声响,像被火烧一样,卷曲、变黑、化成灰烬。铁门失去了符纸的封印,自动弹开了一条缝。
门后面,那团暗红色的光照亮了整个空间。圆形的大厅,穹顶很高,至少有五六米,墙壁上刻满了符文,符文的凹槽里填着暗红色的物质,在光照下反着光。大厅正中央,悬浮着那团光,光团下方的地面上,刻着一个巨大的、直径超过三米的阵法图,图的中心是一个血胎肉种,拳头大小,肉红色,表面血管密布,在缓慢搏动。
晏清走到阵法边缘,蹲下来,用剑尖触碰了一下地面的符文。符文亮了一下,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阵法中心传来,像一只无形的手,攥住了她的心脏,往外拽。
命元。这个阵法在抽她的命元,和她之前在晏家、在东煌金融中心遇到的那些阵法一模一样,只是规模更大,力量更强。
她站起来,举起雷击枣木剑,对准血胎肉种,灵力灌入剑身。紫金色的雷纹从剑柄亮起,一路蔓延到剑尖,雷光在剑身上跳跃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
“养母,我来接你了。”
一剑劈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