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击枣木剑劈下去的瞬间,血胎肉种像是感应到了危险,猛地收缩了一下,从拳头大小缩成了鸡蛋大小,表面的血管纹路剧烈搏动,频率快得吓人。剑刃没有劈中肉种,而是劈在了它下方那层半透明的薄膜上。薄膜是暗红色的,像一层凝固的血浆,剑刃切进去的时候发出嗤嗤的声响,像切开了某种活物的皮肤。
血浆从裂缝里涌出来,不是流动的,而是喷溅的,像动脉被割开时的那种喷射。晏清侧身避开,血浆溅在她身后的墙壁上,腐蚀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坑。墙壁里面的符文亮了起来,暗红色的光在凹槽里流动,像血管里的血液。
血浆流尽之后,薄膜裂开了一道口子,口子后面是一扇门。不是普通的门,是一道暗门,嵌在圆形大厅的最深处,和墙壁融为一体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门是石头的,灰黑色,表面光滑,没有任何纹饰,但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——不是灯光,是魂火的光。
晏清用剑尖撬开暗门。门很重,至少有两三百斤,但她的灵力灌注到剑身上之后,剑变成了杠杆,轻轻一撬,门就开了。门后面的空间很小,只有三四平米,像一个壁龛。壁龛的正中央,悬浮着那团暗红色的魂火,魂火的下方,血胎肉种像一颗心脏一样悬挂着,表面连接着无数细如发丝的线,线的另一端穿透墙壁,延伸到整栋疗养院的每一个角落。
晏清咬破左手中指,将精血滴在血胎肉种上。血珠落在肉种表面的瞬间,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一样,发出嗤嗤的声响,冒出一股白烟。肉种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表面的血管纹路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,像被烧红的铁丝。那些连接着肉种的线开始一根一根地断裂,断裂的瞬间,线头往回缩,像被烫伤的触手。
影子在扩大,从肉种内部向外渗透。黑雾从肉种的毛孔里喷出来,在空中凝聚,几秒钟就凝聚成了一个半透明的人形。那人形越来越清晰,五官浮现,身体轮廓变得分明,最后定格成一个穿黑色唐装的老者,面容清瘦,留着山羊胡,右眼蒙着一块黑布,右臂吊着绷带。
齐明礼。
不是真人,是神念投影。他的本体还在监狱里,但这道神念一直藏在血胎肉种里,作为最后一道防线。
“晏清。”齐明礼的投影开口了,声音沙哑,但比真人说话时更清晰,没有杂音,“你比你养母聪明,但也比她更蠢。她当年也找到了这里,但她没有破坏肉种,因为她知道,肉种一毁,你养父的魂就散了。”
晏清握着剑的手顿了一下:“我养父?”
“你以为你养母为什么甘愿被困在这里二十年?不是为了你,是为了你养父。”齐明礼的投影伸出手,指了指血胎肉种内部那团黑雾,“你养父的魂,被我封在肉种里,当了二十年的燃料。你养母用自己的魂火养着肉种,肉种才能一直运转。你要是毁了肉种,你养父的魂就没了,你养母这二十年的罪,也白受了。”
晏清看着那团黑雾,天眼穿透黑雾,看到了里面的人形。一个男人的轮廓,三十多岁,浓眉大眼,面容憨厚,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,胸口有一个口袋,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。她没见过这个人,但她认得那支钢笔——她养母留给她的一块木牌上,刻着和那支钢笔一样的纹路。
“他是谁?”
“你养父,沈海平。一个普通的工厂技术员,什么都不会,什么都帮不上忙。你养母为了他,跪着求我,求了三天三夜,我才答应把他的魂封在肉种里,保他不散。”齐明礼的投影笑了,笑容阴冷,“你养母以为这样就能救他,但她不知道,魂封在肉种里,时间长了就会和肉种融为一体,再也分不开。现在就算我把魂还给她,也只是一个空壳子,没有意识,没有记忆,和一具行尸走肉没有区别。”
晏清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呼吸变得困难。她看了一眼那团黑雾,又看了一眼悬浮在上方的魂火——她养母的魂火,已经很微弱了,火光在风中摇晃,随时可能熄灭。
“你养母的魂火,也撑不了多久了。”齐明礼的投影伸出左手,在空中虚画了一道符。符成的时候,大厅里的温度骤降了十几度,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了白雾。空气中凝结出无数细小的冰晶,冰晶汇聚成一根根冰刃,刃口锋利,在暗红色的光下闪着寒光。
晏清没有犹豫,右手掐诀,启动了【破秽灵雨】。
金色的光雨从大厅的穹顶上倾泻下来,不是从天上下来的,而是从虚空中凝聚出来的。每一滴雨珠都是金色的,带着温热的、像阳光一样的气息。雨珠落在冰刃上,冰刃像被火烧到了一样,迅速融化,融化成水,水又蒸发成水汽,水汽在金色的光雨中消散。
冰刃一根接一根地融化,齐明礼投影的身体也开始变得不稳定,边缘模糊,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。他的表情从阴冷变成了狰狞,伸出左手,五指张开,朝晏清的方向虚抓了一把。
“你救不了他们,你也救不了顾家那小子。”
话音刚落,大厅外面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。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,周森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,带着惊恐:“顾少!顾少你怎么了!”
晏清的心猛地一沉,转身冲出了暗门。
顾淮京跪在圆形大厅的入口处,双手撑着地面,头低垂着,肩膀在剧烈地颤抖。他的右手手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掉了,掌心的血色锁链从劳宫穴的位置窜了出来,不是一小段,而是整条,像一条被激怒的蛇,沿着他的手臂往上爬,速度快得惊人。锁链的颜色从浅红色变成了暗红色,从暗红色变成了黑色,像烧焦的铁丝,深深地勒进他的皮肤里,所到之处,皮肤开裂,渗出的不是血,而是一种暗红色的、黏稠的液体。
他的脖子上也出现了锁链的纹路,从锁骨往上爬,绕过喉咙,缠住了他的下巴。他的呼吸变得困难,嘴巴张开,大口大口地喘气,但每次吸气都像被人掐住了喉咙,发出嘶哑的、像拉风箱一样的声音。
周森蹲在他旁边,想扶他,但手刚碰到顾淮京的肩膀,就像被烫了一下,猛地缩了回来。他的手指上多了一道红色的灼痕。
“晏小姐!顾少他——”
晏清冲过去,一把推开周森,蹲在顾淮京面前。她的天眼扫过他的身体,看到那些锁链不只是勒在皮肤表面,而是深深地嵌入了他的经脉、血管、甚至骨骼。锁链的末端,连接着那间暗室里的血胎肉种——顾淮京刚才触碰了祭坛底部的什么东西,激活了肉种和他体内寒毒之间的共振。
“你碰了什么?”晏清的声音在发抖。
顾淮京抬起头,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,嘴唇翕动了几下,发出含混的、几乎听不清的声音:“魂……魂牌……你的……真千金……的……”
他伸手指了指圆形大厅的角落。那里有一个石台,石台上放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,木牌的颜色和她胸口那块一模一样,但表面没有纹路,只刻着一个名字——“晏如”。
真千金的魂牌。
晏清明白了。顾淮京看到魂牌,想拿给她,但魂牌上附着的咒术和他体内的寒毒产生了共鸣,激活了血色锁链的最后一层封印。这不是普通的诅咒发作,是齐明礼故意设的陷阱——谁碰魂牌,谁就会被锁链缠死。
齐明礼的投影站在暗门旁边,看着这一切,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。他的身体已经快要消散了,从脚开始,一点一点地变成透明的空气,但他还在笑,笑得很开心。
“我说了,你救不了他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风中的回音,“锁链的源头不是顾家老宅的棺材,是血胎肉种。肉种不灭,锁链不断。但你灭了肉种,你养父母的魂就没了。你选吧,救哪一个?”
投影彻底消散了。最后一缕黑雾从空气中消失,暗门后面的血胎肉种恢复了原来的大小,悬浮在魂火下方,表面的血管纹路缓慢搏动,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。
晏清跪在顾淮京面前,看着他脖子上的锁链一寸一寸地收紧,看着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青紫,看着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。他的右手还伸着,手指指向魂牌的方向,像是在说——“快去拿,别管我。”
她没有去拿魂牌。她从工具包里掏出最后一张镇灵符,黄色的符纸,朱砂画的符文,收笔在左下角。符纸贴在他胸口的瞬间,灵力灌入,符文亮起金色的光,光芒渗透进他的皮肤,沿着他的经脉往下走,走到锁链缠绕的位置,和锁链撞在一起。
金色和黑色在顾淮京的皮肤下面碰撞,像两军对垒,你进我退,我进你退。锁链的收紧速度慢了下来,但没有停,还在一点一点地往里勒。顾淮京的嘴角溢出了血,血是黑色的,滴在地上,发出嗤嗤的腐蚀声。
晏清按住符纸,将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他的体内。镇灵符只能暂时压制锁链,不能根除,她需要时间,需要找到锁链的源头,把它切断。
但锁链的源头是血胎肉种。肉种连着养父母的魂。
她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选。
一只冰凉的手覆在了她的手上。
顾淮京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背,力度不大,但很坚定。他的眼睛半闭着,瞳孔已经开始扩散了,但他的嘴唇在动,在说什么。晏清低下头,把耳朵凑到他嘴边,听到了他说的那句话。
“选……你父母……别管我……”
晏清的眼泪掉了下来,滴在他的脸上,和他嘴角的黑血混在一起,变成了灰色。
“你闭嘴。”她的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,“你欠我的还没还完,不准死。”
她从腰间抽出雷击枣木剑,剑身上的雷纹亮起紫金色的光,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,亮得刺眼。她用剑尖挑开顾淮京胸口的镇灵符,符纸脱落的瞬间,锁链猛地一紧,顾淮京的身体弓了起来,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。
晏清没有看他的脸,她不敢看。她把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左手掌心,刺了下去。
血从掌心涌出来,滴在顾淮京的胸口,滴在那些锁链缠绕的位置。她的血不是普通的血,是天眼持有者的血,是玄门通灵体的血,是这世间最克制邪祟的东西之一。血滴在锁链上,锁链像被火烧到了一样,猛地松开了一些,发出嗤嗤的声响,冒出一股白烟。
晏清把掌心按在顾淮京的胸口,用自己的血在他的皮肤上画了一道符。不是镇灵符,不是清心符,而是一道她从未用过的符——共生符。以施术者的精血为引,将自己的命元和目标暂时共享,你活我活,你死我死。
符成的时候,她的身体猛地一僵,感觉到一股冰冷的、黏稠的寒意从顾淮京的体内涌进了她的身体。那是寒毒,顾淮京体内积攒了二十年的寒毒,顺着共生符的连接,涌进了她的经脉。
冷,刺骨的冷,像被人扔进了冰窖里。她的牙齿开始打战,手指僵硬,脸色从红润变成了青紫。但她没有松手,掌心死死地按在顾淮京的胸口,血还在流,符还在亮。
锁链松开了。
从顾淮京的脖子开始,一节一节地松开,退回下巴,退回喉咙,退回锁骨,退回胸口,退回手臂,最后退回了掌心。锁链的颜色从黑色变回暗红色,从暗红色变回浅红色,蜷缩在劳宫穴的位置,像一条被打伤了蛇,一动不动。
顾淮京的呼吸恢复了,虽然还很微弱,但不再是那种断断续续的、随时会停的样子。他的脸色从青紫变回了苍白,嘴唇从发紫变回了发白,瞳孔从扩散变回了收缩。他看着晏清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晏清先开了口。
“别说话,省点力气。”
她从顾淮京的胸口收回手,掌心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,但她的手还在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共生符的副作用——她的命元正在以缓慢的速度流向顾淮京的体内,填补他被寒毒掏空的部分。速度不快,但持续不断,像沙漏里的沙子,一粒一粒地往下掉。
系统弹出了提示界面。
晏清看了一眼提示,关掉了。她站起来,腿有点软,但站稳了。她走到圆形大厅的角落,从石台上拿起那块魂牌。魂牌入手冰凉,表面光滑,没有任何纹路,只有“晏如”两个字,刻得很深,凹槽里填着金粉。
她转身看着暗门后面的血胎肉种和魂火。
齐明礼说得对,她救不了所有人。但她至少可以把真相带出去。
“周森,把顾淮京扶起来,送上车。”她把魂牌收进口袋,背上工具包,“把这些实验体也带走,一个都不能留。”
周森点了点头,扶着顾淮京往外走。顾淮京的腿还在发软,但他没有让人架着,而是自己一步一步地走,每一步都很慢,但很稳。
晏清走在最后面,经过暗门的时候,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里面那团微弱的魂火。
“妈,再等我几天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,“我把事情办完,就回来接你。”
魂火跳动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。
晏清转身,走进了楼梯间。身后的暗门缓缓关上,血胎肉种在黑暗中继续搏动,一下,两下,三下,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摆的钟。
系统的提示界面再次弹出。
晏清看完提示,关掉界面,走出了疗养院的大门。
天已经蒙蒙亮了,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。晨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和疗养院里那些人油和血腥的味道完全不同。
顾淮京靠在车门上,手里拿着一瓶水,慢慢地喝着。他的脸色还是很差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。看到晏清出来,他放下水瓶,看着她,问了一句:“你的手怎么样了?”
晏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,伤口已经结痂了,但掌心的皮肤颜色比其他地方浅,粉红色的,像新长出来的肉。
“没事。”她把掌心翻过来,握了握拳,“死不了。”
晏清没有挣开。
两人站在晨风里,谁都没有说话。身后的疗养院在晨光中露出真容——灰黑色的混凝土墙面,封死的窗户,破碎的玻璃门,地上的血迹和碎玻璃。一辆黄色的工程车停在门口,破拆铲上还挂着几片碎玻璃,在晨光下闪着光。
周森带着人把那些实验体一个一个地抬上车,动作很轻,像在搬易碎的瓷器。二十个人,二十张金属床,二十个被改得面目全非的身体。
晏清看着他们,想起了魂牌上那个名字——晏如。那个真正的晏家千金,被齐明礼带走了二十年,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人世。
“走吧。”她拉开车门,坐了进去。
顾淮京从另一边上车,坐在她旁边。车子发动,驶离了归墟疗养院。后视镜里,那栋灰黑色的建筑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了晨雾中。
晏清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左手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但她没有松开顾淮京的手,他也没有松开她的。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,像两根被水泡了很久的绳子,缠在一起,分不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