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开回市区的时候,顾淮京在车上就撑不住了。
他不是那种会轻易倒下的人。从归墟疗养院出来,他一直挺着,自己走路,自己上车,自己系安全带,连周森要扶他都被他挡开了。但车子开了不到二十分钟,他的身体就开始往下滑,不是那种慢慢滑,而是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,整个人从座椅上塌了下去。
晏清伸手去拉他,他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不是握,是扣。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在她的手腕上,力度大得吓人,指甲嵌进了她的皮肤里,血珠从指甲缝里渗出来,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流。他的眼睛是闭着的,嘴唇发紫,脸色白得像纸,额头上全是冷汗,但他的手指没有松,反而越扣越紧。
“顾淮京。”晏清喊了一声,没反应。她又喊了一声,还是没反应。他的意识已经不清醒了,但身体的某个部分还记得——不能松手。
晏清没有挣开。她伸出另一只手,按在他的手背上,将灵力缓缓输入他的体内。灵力顺着他的经脉往下走,走到胸口的位置,遇到了那团蜷缩着的血色锁链。锁链还在,没有消失,只是从活跃状态变成了休眠状态,像一条冬眠的蛇,盘踞在他的心脏周围。她的灵力在锁链周围绕了一圈,形成一层薄薄的、淡金色的膜,把锁链裹住了。
锁链蠕动了一下,像是在反抗,但膜很韧,它挣不开。慢慢地,它安静了下来。
顾淮京的呼吸平稳了一些,但他的手指还是没有松。
周森从副驾驶回过头来,手里拿着一个急救箱,箱子里装着镇静剂的针筒和酒精棉。他的动作很快,撕开酒精棉擦了擦顾淮京的手臂,针筒对准了静脉。
晏清一把打掉了针筒。针筒掉在车座底下,滚了两圈,针头断了,里面的液体流了一地。
“你干什么?”周森愣住了。
“镇静剂不能打。”晏清的声音很冷,“他体内的寒毒和镇静剂里的苯二氮卓类成分会发生化学反应,导致心率急剧下降,严重的话心脏会停跳。你们之前是不是给他打过镇静剂?”
周森的脸色变了,点了点头:“上次他诅咒发作的时候,家庭医生给打了一针,说能让他安静下来。打完之后他的心率确实掉得很厉害,从一百多掉到了四十,差点——”
“差点死了。”晏清接过他的话,“那个家庭医生是谁的人?”
周森张了张嘴,没说话,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。顾震元的人。顾震元被送进ICU之后,那个家庭医生就不见了,电话打不通,住址也搬空了。
车子开进顾家庄园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亮了。庄园很大,占地至少上百亩,主楼是一栋三层的中西合璧式建筑,灰砖灰瓦,落地玻璃窗,门口立着两根罗马柱,柱头上雕着石狮子。院子里种满了松柏,树龄至少几十年,树干粗壮,树冠遮天蔽日,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。
主楼门口站着一排人,为首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头发全白,梳着一个发髻,用一根银簪子别着。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,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,佛珠是紫檀木的,每一颗都有鹌鹑蛋那么大,表面包浆油润,看起来盘了很多年。她的腰挺得很直,眼神锐利,不像七十多岁的人,倒像五十多岁。
顾老夫人,顾淮京的祖母,顾家现在辈分最高、话语权最重的人。
“淮京呢?”顾老夫人的声音不大,但中气十足,在场每个人都能听清楚。
周森上前一步,低着头:“老夫人,顾少在车上,情况不太好——”
“我问你了吗?”顾老夫人的目光越过周森,落在晏清身上,上下打量了她一遍,“你就是晏清?”
晏清没有回答,拉开车门,把顾淮京从车里扶出来。顾淮京的腿还是软的,站不稳,大半的重量都压在晏清身上。他的头低垂着,下巴快碰到胸口了,眼睛半闭着,瞳孔没有焦点,但他的手还扣在晏清的手腕上,没有松。
“他的手怎么了?”顾老夫人看到了晏清手腕上的血痕,眉头皱了起来。
顾老夫人看着她,没有动。
“你凭什么命令我?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把我孙子害成这样,现在还要进他的房间?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齐明礼派来的杀手?你怎么证明?”
晏清停下脚步,看着她。天眼之下,顾老夫人的身体情况一目了然。她的心脏位置有一团灰黑色的雾气,不是寒毒,是阴气。阴气的来源是她脖子上那串佛珠——紫檀木的珠子,表面包浆油润,但内部已经腐烂了,珠子的中心是空的,里面填充着某种黑色的、像炭一样的东西。那些东西在缓慢释放阴气,沿着她的皮肤渗入体内,在她的心脏周围形成了一层灰黑色的膜。
膜的边缘,已经开始侵蚀她的心肌了。她的胸口位置,皮肤下面有一片暗斑,颜色从浅褐色到深褐色不等,边缘模糊,形状不规则。那不是老年斑,是阴气长期侵蚀导致的皮肤坏死。
“老夫人,你胸口的那片暗斑,是什么时候开始长的?”晏清问。
顾老夫人的脸色变了。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,手指碰到佛珠的时候,像被烫了一下,猛地缩了回去。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想说什么,但晏清没有给她机会。
“你脖子上那串佛珠,是齐明礼送的吧?他说是高僧开过光的,能保平安、延年益寿。你戴了多久?五年?十年?你知不知道,那串佛珠的珠子中心是空的,里面填充的是坟头土。坟头土吸收了多少阴气,你戴了多久,那些阴气就侵蚀了你多久。你胸口的暗斑,就是阴气腐蚀皮肤留下的痕迹。再过两年,等阴气侵蚀到心脏,你连站都站不稳了。”
顾老夫人的手在发抖,但她没有摘下佛珠。她看着晏清,眼神里的怀疑变成了忌惮,忌惮变成了犹豫,犹豫变成了妥协。
“让她进去。”她对身后的管家说。
管家点了点头,带着晏清上了三楼。顾淮京的卧室在三楼最里面,门是实木的,很重,推开门之后,房间里的一切都暴露在晏清眼前。
房间不大,大概三四十平米,装修很简洁——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书桌,一把椅子。床是实木的,没有金属床架,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,灯罩是纸做的。窗帘是深灰色的绒布,拉上之后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管家打开了灯,灯光是暖黄色的,不刺眼。
晏清把顾淮京放在床上,他的身体一接触到床垫,就自动蜷缩了起来,像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。他的手还扣着她的手腕,没有松。
“温度计、湿度计、炭火盆。”晏清头也不回地对管家说。
管家很快把东西送来了。温度计显示二十一度,湿度计显示百分之四十五,炭火盆放在床边,木炭烧得通红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晏清让管家把灯关了,窗帘拉严实,门从外面带上。
房间里只剩她和顾淮京。
黑暗中,她听到他的呼吸声,很慢,很沉,每一次吸气都像在用尽全力。她的天眼在黑暗中依然能看清一切——他蜷缩的身体,紧闭的眼睛,发紫的嘴唇,还有他胸口那团被淡金色薄膜包裹着的血色锁链。锁链在薄膜里面缓慢蠕动,像一条被困在笼子里的蛇,不甘心,但挣不开。
她伸出另一只手,按在他的胸口,灵力再次输入。这次不是只绕一圈,而是沿着他的经脉走遍全身,从胸口到四肢,从四肢到头部,从头部回到胸口。灵力的颜色从淡金色变成了紫金色,带着雷灵之力的气息,所到之处,寒毒像遇到了天敌,纷纷退散。
但寒毒退散只是暂时的。只要锁链还在,寒毒就会重新凝聚。锁链的源头不是顾家老宅的棺材,是血胎肉种。血胎肉种不灭,锁链不断。她灭了肉种,养父母的魂就没了。她下不了那个手。
但她也下不了让顾淮京死的决心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那块魂牌,上面刻着“晏如”两个字。魂牌是从归墟疗养院的祭坛底部找到的,顾淮京就是因为碰了它才触发了锁链的最后一层封印。魂牌入手冰凉,表面光滑,没有任何纹路,但她的天眼看到,魂牌的内部有微弱的灵力在流动,频率很慢,像一个人的呼吸。
魂牌在她掌心里突然震动了一下,不是物理上的震动,而是一种低频的、像次声波一样的震动,人的耳朵听不到,但身体能感觉到。震动的频率——晏清的瞳孔猛地一缩——和系统的频率一模一样。
系统的提示界面在黑暗中自动弹了出来。
晏清看着那行“精血为引,寒毒为钥”,心里骂了一句脏话。她的精血好办,割一刀就有。顾淮京的寒毒——他现在寒毒发作,正是寒毒最活跃的时候,但要让他保持意识清醒,简直天方夜谭。
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,呼吸还是很慢,脸色还是很差。但他的手依然扣着她的手腕,力度没有减。
晏清低下头,把嘴唇凑到他耳边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。
“顾淮京,你听得到我说话吗?”
他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“你的寒毒有办法解,但不是现在。现在你需要做的,就是别死。你欠我的还没还完,你答应我的事还没做到——找到我养母,把她带回来。你不醒,谁帮我去找?”
他的手指动了一下,扣着她手腕的力度又大了一些。
但晏清能感觉到,魂牌内部的灵力波动变强了,频率也变了,从慢到快,像一个人的心跳在加速。那股灵力从魂牌里渗出来,沿着她的手指往上走,经过手腕、小臂、手肘,一路走到她的胸口,和木牌里的灵力撞在一起。
两块木牌——她胸口的和魂牌——同时发出了嗡鸣声,声音不大,但频率相同,像两个音叉在共振。
系统的提示界面再次弹出。
她的身体也开始撑不住了。共生符还在运转,她的命元还在以每小时百分之一的速度流向顾淮京的体内。已经流了将近两个小时,她的命元少了百分之二。不多,但那种从身体里往外抽东西的感觉很难受,像有人在用一根吸管从她的骨髓里吸东西。
但她没有松手。
黑暗中,她听到顾淮京的呼吸声越来越平稳,越来越深。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淡粉色,嘴唇从发紫变成了淡红色。他的手还扣着她的手腕,但力度从“铁钳”变成了“握着”,指甲不再嵌进她的皮肤里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伤口,血已经凝固了,结成暗红色的血痂。伤口的边缘有些红肿,是轻微感染的迹象,但她顾不上处理。
“晏清。”
顾淮京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但晏清听到了。她的身体猛地一僵,抬起头,看到他的眼睛睁开了。
不是完全清醒的那种睁眼,瞳孔还是有点涣散,焦点不太稳,但他在看她。
“你……别松手……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了这几个字。
晏清的鼻子一酸,但她忍住了。她把手从他胸口移开,握住了他的手,十指相扣。
“不松。”
顾淮京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,但他的眼睛又闭上了。呼吸恢复了平稳,不是昏迷时的那种断断续续,而是正常睡眠时的深沉、均匀。
晏清靠在他的床边,握着他的手,闭上眼睛。她没有睡,只是在黑暗里听着他的呼吸声,一下,两下,三下,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摆的钟。
系统弹出了最后一条提示。
晏清没有看那条提示。她的手和顾淮京的手握在一起,两个人的体温在黑暗中慢慢融合,分不清谁的更凉,谁的更暖。
窗外,天已经大亮了。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,在房间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、金色的线。光线很弱,但在这间漆黑的房间里,已经足够亮了。
晏清看着那条金线,想起了小时候养母对她说的话——“清清,天总会亮的,不管夜里有多黑。”
养母,天亮了。你在哪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