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清从床边站起来的时候,顾淮京的手从她手腕上滑了下去。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,像退潮的海水,缓慢但不可阻挡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几道发青的指痕,皮肤被掐破了,血痂和淤青混在一起,看着挺吓人,但骨头没事。
“周森。”她拉开门,周森正站在走廊里,靠着墙,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,杯盖打开着,里面的咖啡已经凉了,他一口没喝。
“晏小姐,顾少怎么样?”
周森愣了一下:“入梦香?那是什么?”
“顾家的收藏室里应该有。你去问问老夫人,她知道。”晏清顿了顿,“如果她说没有,你就说是我要的,用来救她孙子的命。”
周森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晏清回到房间里,把门关上。窗帘还是拉着的,炭火盆里的木炭已经烧成了灰白色,房间里有些冷。她把炭火盆移到床边,加了几块新炭,用打火机点燃。火苗窜起来,橘黄色的光照亮了顾淮京的脸。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,但还是白,嘴唇的颜色很淡,像褪色的玫瑰花瓣。
他的眉头是皱着的。不是昏迷时的那种松弛,而是像在做噩梦,眉头紧锁,眼皮下的眼珠在快速转动。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着拳头,指节发白。
晏清伸手按了按他的眉心,灵力从指尖渗进去,在他的意识海表面绕了一圈。灵力反馈回来的信息让她心头一紧——他的意识海在剧烈震荡,像地震时的海面,波浪翻滚,暗流涌动。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深处挣扎,想冲出来。
入梦香来得很快。周森端着一个红木托盘,上面放着一个小瓷瓶、一叠黄纸、一支毛笔、一小包朱砂粉,还有一根白色的蜡烛。蜡烛很细,比筷子粗不了多少,烛芯是黑色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过。
“老夫人说,这根蜡烛是她嫁到顾家的时候带来的,有几十年了,一直没用过。”周森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,看了一眼顾淮京,欲言又止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
“晏小姐,您……您不会有事吧?”周森的声音很低,像是怕吵醒顾淮京,“老夫人说,入梦香是禁术,用的人会损耗寿元。”
晏清从瓷瓶里倒出一粒香,黑色的,黄豆大小,表面有细密的金色纹路。她用手指捏了捏,香很硬,像石头,但有一股淡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——不是花香,不是木香,像是记忆的味道。
周森的鼻子抽动了一下,眼神变得迷离。晏清推了他一把:“出去,把门带上。不管里面发生什么声音,都不要进来。”
她伸出左手,按在顾淮京的额头上,右手掐诀,闭上眼睛。
意识下沉的感觉很不好受,像是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,身体在坠落,耳边是呼啸的风声,眼前是一片漆黑。她不知道掉了多久,也许几秒,也许几分钟,也许几个小时。等她感觉到脚踩到了实地的时候,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房间里。
房间很大,至少有上百平米,没有窗户,四面墙壁是用青砖砌的,砖缝里填着白灰,白灰已经发黑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熏了很久。房间里堆满了古董——瓷器、玉器、青铜器、字画、家具,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,像一座被废弃的仓库。所有的古董上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,灰是黑色的,不是普通的灰尘,是烧纸钱留下的那种灰烬。
房间的正中央,放着一尊青铜鼎。
鼎很大,比她在拍卖会上见过的那个大得多,鼎身至少有一个人高,三足两耳,表面布满了绿色的铜锈。鼎的盖子被打开了,斜靠在一边,鼎口里面黑洞洞的,看不到底。
但晏清看到了鼎口边缘露出的两只手。
手很小,是孩子的手。手指紧紧地抓着鼎口的边缘,指节发白,指甲盖里全是血。手在发抖,抖得很厉害,像随时会松掉。
晏清走过去,趴在鼎口往里面看。鼎的底部,蹲着一个男孩。他蜷缩成一团,双手抓着鼎口的边缘,整个人悬在鼎里面,脚下是空的。他大概十一二岁,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衬衫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从哪里流出来的。他的脸很小,五官还没有长开,但晏清认出了他的轮廓——顾淮京。少年时代的顾淮京。
“顾淮京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男孩抬起头,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。他的瞳孔里没有焦点,像是看不到她,但他听到了她的声音。他的嘴唇在动,发出含混的、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。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
晏清伸手去拉他。手指刚碰到他的手腕,青铜鼎突然震动了一下,鼎身的铜锈大块大块地剥落,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金属。金属表面刻满了符文,符文在发光,暗红色的光,像血管里的血。那些光从鼎身上蔓延出来,沿着地面向四面八方扩散,所到之处,那些堆在地上的古董开始移动——不是被风吹动,而是自己动,像活了一样。瓷器在旋转,玉器在跳跃,青铜器在互相碰撞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古董移动的轨迹不是随机的,而是有规律的。它们在地面上排列成一个巨大的圆形,圆形的中心是青铜鼎,圆形的边缘是一圈圈向外扩散的同心圆。每一个古董的位置都对应着一个符文,符文的组合形成一个完整的阵法——困灵阵。不是锁住灵气的那个困灵阵,而是锁住灵魂的。顾淮京的灵魂被困在这尊鼎里,困了不知道多少年。
齐家老祖。周德茂,或者周德茂背后的那个人。
虚影感觉到了晏清的目光,缓缓转过身来。他的脸还是模糊的,但晏清能感觉到他在笑。那种笑不是嘴巴在笑,而是整个身体在笑,像一只吃饱了的猫,慵懒而残忍。
“你来了。”虚影的声音不是从嘴巴里发出来的,而是从整个空间里同时响起,像环绕立体声,“我等了你很久了。”
晏清没有理他,伸手去拉顾淮京的手。这次她抓到了。男孩的手冰凉,像冰块,手指细得像鸡爪,骨节突出。她用力往上拉,男孩的身体从鼎里升起来了一点,但鼎底的暗红色光芒猛地一涨,像一只无形的手,攥住了男孩的脚踝,把他往下拽。
“没用的。”虚影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他的魂已经和鼎长在一起了,你拉不出来的。”
晏清松开男孩的手,转过身,看着那个虚影。她从腰间抽出雷击枣木剑——在意识海里,这把剑也是存在的,因为她的意识里带着对这把剑的记忆和信念。剑身上的雷纹亮起紫金色的光,光在黑暗的意识海里格外刺眼。
“破秽灵雨。”
金色的光雨从虚空中倾泻下来,不是一滴一滴的,而是像瀑布一样,劈头盖脸地浇在那个虚影身上。虚影的身体在金雨中剧烈地扭曲,像一张被火烧着的纸,边缘卷曲、发黑、化成灰烬。他的笑声从得意变成了惨叫,从惨叫变成了嘶哑的、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。
“你……你杀不死我……我只是一道影子……我的本体……你惹不起……”
虚影消散了。最后一缕黑雾从空气中消失的时候,青铜鼎的暗红色光芒也熄灭了,鼎身的符文一条一条地暗淡下去,铜锈重新爬上了金属表面,把那些符文盖住了。
男孩的手从鼎口边缘松开了。他的身体往下坠,晏清眼疾手快,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,把他从鼎里拽了出来。男孩很轻,轻得像一团棉花,抱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。他的脸色白得透明,能看到下面的血管和骨骼。他的眼睛闭着,睫毛很长,在微微颤动。
“顾淮京。”晏清拍了拍他的脸,“醒醒。”
男孩的眼睛睁开了。这次他的瞳孔里有焦点,他在看她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个沙哑的、几乎听不清的音节:“你……是谁?”
“来救你的人。”
“这是我爷爷留给我的。”男孩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个秘密,“他说,如果有人能在这间屋子里找到我,就把这个给她。她说,这个人能救顾家。”
“她是谁?”
男孩没有回答。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,从脚开始,一点一点地消失,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。他看着晏清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浅浅的、带着孩子气的笑。
“谢谢你。”
他消失了。晏清的怀里空了,只剩下那枚印章,沉甸甸的,带着他的体温。
她低头看着印章,天眼扫过玉石内部,看到印章的中心有一个小孔,小孔里藏着一卷极细的羊皮纸。纸上写着一行小字,字迹很小,但她的天眼看得清楚——“顾家地下藏宝阁,第三层,东侧暗格。”
系统的提示界面在意识海里弹了出来。
白色的,齿轮状的,比硬币大不了多少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,纹路的走向和系统界面的边框一模一样。齿轮在掌心里缓慢旋转,发出细微的、像机械表走动的咔咔声。
系统的提示界面疯狂闪烁。
晏清把齿轮收好,抬头看了一眼意识海的天花板。天花板开始出现裂纹,像干涸的河床,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,越来越大,越来越深。意识海要崩塌了。
她闭上眼睛,意识开始上浮。
现实中的身体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猛地一震。她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还坐在床边,左手按在顾淮京的额头上,右手握着那枚印章。掌心的入梦符已经消失了,但她的手心里多了一个齿轮状的印记,淡金色的,在皮肤下面隐隐发光。
顾淮京的眉头松开了,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淡粉色,呼吸均匀而深沉。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,握住了晏清的手。不是扣,是握,手指交叉,掌心贴掌心,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在黑暗中找到了彼此。
“晏小姐!出事了!”
晏清站起来,松开顾淮京的手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周森站在走廊里,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信封,信封很大,比正常的信封大一圈,封口用火漆封着,火漆上印着一个骷髅头的图案。信封的表面在渗水——不是水,是血,暗红色的,黏稠的,从信封的纸纤维里往外渗,一滴一滴地往下淌。
周森的手指沾了血,他在发抖,不是怕,是那些血在腐蚀他的皮肤。他的指尖已经发黑了,像被火烧过一样。
晏清一把夺过信封,用灵力包裹住手掌,隔绝了血水的腐蚀。她把信封翻过来,看到背面用金粉写着一行字——“地下拍卖场,恭候大驾。带上顾家印章,否则,她死。”
字迹的下面,印着一个名字——沈若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