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轩头顶的光圈剧烈地抖动了一下。那些光点从光圈里飞出去,不是一颗一颗地飞,而是像炸了窝的蜜蜂一样,成群结队地往外冲。光点穿过宴会厅的屋顶,穿过夜空,飞向京城的各个方向——盛德高中、育英中学、师大附中、四中、八中……那些被偷了文昌运的学校,每一个都有一批光点飞回去。
齐轩的脸色变了。他伸手去捂头顶,但手穿过了光圈,什么也抓不住。那些光点从他的指缝间漏出去,像沙子一样,拦都拦不住。他的文昌星位开始暗淡,从亮白色变成灰白色,从灰白色变成暗灰色。他的眼神也变了,从锋利变得迟钝,从敏锐变得茫然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语速变慢了,像一台被降了速的录音机,“我的……我的脑子……怎么……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在发抖,想握拳但握不紧。他的嘴角开始流口水,不是那种大口大口地流,而是从嘴角渗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滴。他用手背去擦,但手背不听使唤,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。
台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。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宾客们交头接耳,有人拿出手机拍照,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,有人在问“齐轩怎么了”。齐家的几个子弟冲上台,想把他扶下去,但齐轩的腿软了,站不稳,两个人架着他,他的脚还在地上拖着走。
宴会厅侧门,齐娇站在那里。
她今晚穿了一件红色的礼服,头发盘得很高,脖子上戴着一条翡翠项链,脸上的妆化得很浓,遮住了那些还没完全消退的疤痕。但她的脸色很差,不是白,是灰,像死人皮肤的颜色。她的眼神空洞,瞳孔没有焦点,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醒来,还没完全清醒。
她看着齐轩被人架下去,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。不是笑,是抽搐。她的嘴唇在动,发出含混的、像梦呓一样的声音。
“该我了……轮到我了……”
她从侧门走出去,沿着走廊走到了后面的祭坛。
祭坛在文昌庙的正殿里,庙门紧闭,只有齐明礼和他的几个亲信在里面。正殿不大,供奉着文昌帝君的神像,神像很高,几乎顶到了天花板,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。神像前面的供桌上摆着香炉、烛台、水果、糕点,还有一碗黑乎乎的东西,不知道是什么。供桌前面有一个蒲团,蒲团上坐着一个老人。
齐明礼。
他瘦了很多,脸颊凹陷,颧骨突出,皮肤松弛,像一件穿大了的衣服挂在身上。他的右眼还蒙着黑布,右臂还吊着绷带,但他的左眼是亮的,亮得像一盏灯,在黑暗中发着光。他的面前放着一个铜盆,盆里盛着半盆黑水,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。他在等,等齐娇来。
齐娇走到蒲团前面,跪下来,低着头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爷爷,我来了。”
齐明礼用左眼看着齐娇,眼神里没有慈爱,没有心疼,只有一种冷静的、像在看实验品一样的审视。他从供桌上拿起一把匕首,匕首是银色的,刀刃上刻着细密的符文,符文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他用匕首刺破了自己的左手食指,血珠渗出来,滴进铜盆里。血滴入黑水的瞬间,水面泛起了涟漪,涟漪的中心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晏清站在宴会厅里,手里握着罗盘,罗盘在发光。
“她开始了。”齐明礼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在铁皮上磨,“她以为干扰了夺运大阵就赢了,但她不知道,夺运大阵只是表象,真正的阵法是文昌大阵。文昌大阵的核心,不是夺运,是造神。只要把足够的气运灌进一个人体内,那个人就能变成神。凡人变成神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齐娇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“娇娇,你从小就不如你堂哥。你成绩不好,长得也不好看,性格也不讨人喜欢。但你有一个优点,你听话。”他用匕首的刀背抬起齐娇的下巴,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,“听话的人,才能成大事。”
齐娇的眼泪流了下来,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。她在笑,笑得像一个被洗了脑的信徒。
“爷爷,我愿意。”
齐明礼点了点头,转过身,面对文昌帝君的神像,双手掐诀,嘴里念念有词。供桌上的香炉开始冒烟,烟不是白色的,是黑色的,浓得像墨汁,从香炉里涌出来,在神像周围缭绕。神像的眼睛亮了——那两颗红宝石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光,光越来越亮,像两盏灯。
铜盆里的黑水开始沸腾,咕嘟咕嘟地冒泡,水面上浮现出无数细小的符文,符文的形状和黑卡背面的追踪阵一模一样。那些符文从水面上浮起来,飘在空中,围绕着齐娇旋转。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,符文越来越多,最后把齐娇整个人裹在了一个由符文组成的光茧里。
齐明礼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光茧上。血渗进了符文里,光茧的颜色从金色变成了暗红色,像一颗巨大的血珠。
“气运,归位。”
但她的眼神没有变。还是那种空洞的、没有焦点的、像被人操控的木偶一样的眼神。
光茧里溢出的气运开始往她体内灌。那些气运是从京城十五所中学的上千名学生身上偷来的,经过夺运大阵的转化,变成了可供人体吸收的淡金色雾气。雾气从齐娇的百会穴灌入,顺着她的经脉往下走,走到丹田,再从丹田分散到四肢百骸。她的身体开始发光,从内往外透出一种淡金色的光,像一盏被人点亮的灯。
宴会厅里,晏清的罗盘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。指针从疯狂旋转变成了静止,不是正常的静止,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指着一个方向——正殿的方向。罗盘的盘面上浮现出一行字:“总控阵眼功率提升至100%,文昌大阵已激活。”
晏清收起罗盘,转身朝正殿走去。顾淮京跟上她,两人穿过走廊,走到正殿门口。门是关着的,但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,光在跳动,像火焰。
晏清一脚踹开了门。
门板撞在墙上,发出巨响。正殿里的景象让她的瞳孔猛地一缩——齐娇站在神像前面,浑身发光,像一尊镀了金的佛像。她的眼睛是闭着的,嘴唇在动,念着什么,但听不清。她的身体在缓慢地上升,双脚离地,悬浮在半空中。
齐明礼站在供桌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,剑身上沾着血,不知道是齐娇的还是他自己的。他的左眼亮得吓人,眼珠子像一颗烧红的炭。
“晏清,你来晚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但中气很足,和在医院里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判若两人,“文昌大阵已经启动了,气运已经灌进去了,你拦不住了。”
晏清没有理他,从手包里拿出罗盘,灵力灌入。罗盘的指针开始转动,但不是指向齐娇,而是指向她脚下的地面。盘面上浮现出夺运大阵的结构图,十五个节点已经全部激活,灵力从节点流向总控阵眼,再从总控阵眼流向齐娇的体内。流向是单向的,不可逆,就像河水只能往低处流,不能往高处走。
但晏清要做的不是逆转流向,而是改变流向。她不需要把气运从齐娇体内抽出来,只需要让气运在进入齐娇体内之前,先经过她的罗盘。罗盘会像筛子一样,把气运中的“因果印记”过滤掉——那些印记是气运和原主人之间的最后一丝联系,只要印记还在,气运就能找到回家的路。
齐明礼的脸色变了。他举起桃木剑,朝晏清刺来。剑身上附着的黑气在空中凝聚成一条蛇,张着嘴,露出毒牙,朝晏清的喉咙咬去。
晏清没有躲,从腰间抽出雷击枣木剑,一剑挥出。紫金色的雷光从剑身上爆发出来,击中了那条黑蛇。黑蛇在空中炸开,化作一团黑雾,黑雾在金光的照耀下迅速蒸发,发出嗤嗤的声响。
齐明礼连退了好几步,后背撞在供桌上,香炉倒了,烛台翻了,水果糕点掉了一地。他的嘴角溢出了血,血是黑色的,滴在地上,发出嗤嗤的腐蚀声。
“你……你的修为……”他的左眼瞪得滚圆,瞳孔里映出晏清的身影——她的身体周围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光,光的强度比她刚进宴会厅时强了至少一倍。那层光不是灵力外放,而是功德金身自带的防护,功德值越高,防护越强。
“我的修为怎么了?”晏清握着剑,一步一步朝他走去,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还是那个被你欺负了二十年的小丫头?”
齐明礼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没说话。他的左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。
晏清走到罗盘前面,蹲下来,双手按住盘面,将体内的灵力全部灌入。罗盘的指针开始疯狂旋转,盘面上的符文一个一个地亮起来,从中心向外扩散,像水面上的涟漪。符文扩散到罗盘的边缘之后,没有停下来,而是继续往外扩散,从罗盘上脱离,飘在空中,像萤火虫一样在正殿里飞舞。
那些符文在空中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阵法图,图的中心是齐娇,图的边缘是十五个节点。阵法的运转方向和齐明礼的文昌大阵完全相反——他的阵是“收”,晏清的阵是“放”。气运从节点流向齐娇,经过晏清的阵法时,被强制逆转了方向,从齐娇体内倒流回节点,再从节点分散到那些被偷了文昌运的学生体内。
齐娇的身体开始颤抖。那些灌进她体内的气运在往外流,不是慢慢地流,而是像被抽水机抽一样,从她的百会穴、七窍、毛孔里同时涌出来。气流的冲击力很大,把她从半空中推了下来,摔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她的身体在地上抽搐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她的脸开始变化。皮肤从白皙透明变成了蜡黄,五官从精致变成了平庸,头发从乌黑发亮变成了枯黄分叉。她看起来老了十岁,不,二十岁。从二十多岁变成了四十多岁,眼角有了皱纹,嘴角有了法令纹,脖子上有了颈纹。
她的眼神从空洞变成了清明,但清明只持续了一瞬,就变成了恐惧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背上的皮肤松弛,青筋暴起,老年斑一块一块地往外冒。
“我的脸……我的脸……”她摸着自己的脸,手指碰到那些皱纹的时候,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。
她想站起来,但腿不听使唤,膝盖一软,又跪在了地上。她的嘴角流出了口水,不是那种从嘴角渗出来的,而是大口大口地往外涌,像呕吐一样。她用手去捂嘴,但手也不听使唤,口水从指缝间漏出来,滴在她红色的礼服上,留下深色的水渍。
齐明礼站在供桌旁边,看着这一切,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绝望。他的左眼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熄灭,像一盏没油的灯。他知道自己输了,不是输在这一场,而是输在二十年前。二十年前,他不该留晏清的命。
他从供桌上拿起一把匕首,匕首是银色的,刀刃上刻着细密的符文。他举起匕首,对准自己的心脏,准备刺下去——献祭自己的精血,强行稳固文昌大阵的残局。
匕首的刀尖刚碰到胸口的皮肤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晏清。
她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在他的手腕上,力道大得惊人。齐明礼想挣脱,但他的右臂还吊着绷带,左臂使不上力,挣了两下,没挣开。
“齐明礼,你献祭自己也没用。”晏清的声音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风,“文昌大阵的核心不是你的血,是那些被你偷了气运的学生。他们的气运已经回去了,你的阵已经废了。你献祭自己,也只是白死。”
她松开他的手腕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定身符,贴在他的额头上。符纸亮了一下,齐明礼的身体僵住了,像一尊蜡像,只有左眼还能动,在眼眶里转来转去。
晏清转身走到神像前面,仰头看着文昌帝君的脸。神像的眼睛还在发光,但那光不是暗红色的,而是金色的,和她罗盘上的光一样。那些从齐娇体内流出来的气运,被她的阵法重新分配之后,没有全部回到原主人身上,有一部分被神像吸收了。神像在发光,像一座灯塔。
系统的提示界面弹了出来。
晏清看着“准宗师”三个字,心里没有激动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心的皮肤下面有淡金色的光在流动,那不是灵力,是功德金身的光。她的修为提升了,但她知道,真正的战斗还没开始。
她抬起头,看着文昌帝君的神像。天眼透过神像表面的金漆,看到了里面的东西——不是木雕,不是泥塑,而是一个活物。那东西蜷缩在神像的内部,形状像一个人,但比人小很多,只有婴儿大小。它的皮肤是灰白色的,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,纹路在缓慢蠕动,像无数条蛇缠在一起。
它的眼睛是闭着的,但眼皮在跳动,像是在做梦。它的嘴巴一张一合,发出细微的、像婴儿啼哭一样的声音。声音很小,但在安静的正殿里格外清晰。
晏清的天眼捕捉到了那个声音的源头——不是神像内部,而是神像的底部。神像的底座下面,裂开了一道缝。缝很细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但她的天眼看得清楚。裂缝里透出一缕光,光的颜色不是金色,不是白色,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——介于紫色和黑色之间,像黄昏时天空的颜色,又像黎明前最后一刻的黑暗。
光在跳动,像心跳。
晏清蹲下来,伸手去摸那道裂缝。手指刚碰到裂缝的边缘,一股强大的吸力从裂缝里传出来,像一只无形的手,攥住了她的手腕,往里拽。
她猛地缩回了手。手指上多了一道红色的勒痕,像是被绳子勒过一样。勒痕的边缘有细密的符文在流动,符文的形状和黑卡背面的追踪阵一模一样。
系统的提示界面弹了出来,边框在剧烈闪烁,像火警警报。
晏清站起来,退后了两步。她的心跳很快,快到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。她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那道裂缝里的光让她想起了什么——她胸口的木牌,在归墟疗养院找到的魂牌,还有那个齿轮状的核心碎片。这些东西的气息,和裂缝里的光,是同源的。
“晏清。”顾淮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他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,力度不大,但很稳,“别看了。”
晏清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身,不再看那道裂缝。她走到齐明礼面前,从他额头上揭下定身符。符纸脱落的瞬间,齐明礼的身体一软,跪在了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左眼已经不再发光了,变得浑浊,和右眼一样。
“齐明礼,祭坛下面的裂缝,通向哪里?”
齐明礼抬起头,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,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“你怕了?”
晏清没有回答。
“你应该怕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风中的回音,“因为裂缝那边的世界,你去了就回不来了。”
他的头一歪,昏了过去。
晏清站在正殿里,看着那道裂缝,看着裂缝里透出的那缕介于紫色和黑色之间的光。光还在跳动,像心跳,一下,两下,三下,像在倒计时。
她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