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明礼昏过去之后,正殿里安静了几秒。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,而是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,空气变得黏稠,呼吸都费劲。裂缝里的光还在跳动,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,从心跳变成了跑完百米冲刺后的那种急促搏动,一下接着一下,几乎没有间隔。
晏清蹲在裂缝旁边,天眼穿透地面,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。裂缝不是自然形成的,而是被人为撕裂的——撕裂的方式很暴力,像是有人从里面用拳头砸出来的。裂缝的边缘有细密的符文在闪烁,符文是暗红色的,和她之前在归墟疗养院地下三层看到的那些符文一模一样。符文在缓慢燃烧,像一根快要烧到头的导火索,每烧掉一个符文,裂缝就扩大一微米。
裂缝在吞噬气运。那些从齐娇体内流出来的气运,没有被神像全部吸收,有一小部分顺着神像的底座流进了裂缝里。裂缝像一张永远吃不饱的嘴,把那些气运吞进去,嚼都不嚼,直接咽了。吞进去的气运越多,裂缝就越大,符文的燃烧速度就越快。
她不能放任这道裂缝不管。放任不管,它会继续吞噬气运,越扩越大,最后把整座文昌庙甚至整个京城的气运都吞进去。但她也不能现在就把它封死,因为她还不知道裂缝通向哪里。封死裂缝容易,找到裂缝另一端的坐标难。
她需要做一个两难的选择——用精血撑开空间通道,找到裂缝背后的坐标。撑开通道的代价是精血的大量消耗,精血和普通血不一样,精血是修为的结晶,消耗一滴精血,相当于消耗一个月的修为。她刚晋升准宗师,体内的精血总共也就十几滴,每一滴都宝贵得像钻石。
但她没有犹豫。
晏清的天眼透过洞口,看到了裂缝背后的空间。那是一个巨大的、黑暗的、没有边际的空间,像一片被遗弃的虚空。虚空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,光点的颜色各不相同,有的白,有的黄,有的蓝,有的红。那些光点不是星星,是气运——被裂缝吞噬的气运,漂浮在虚空中,找不到回家的路。
虚空中漂浮着一样东西。不大,巴掌大小,形状不规则,像一块被撕裂的布片。布片的颜色是灰白色的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,纹路的走向和系统界面的边框一模一样。布片在虚空中缓慢旋转,每转一圈,就吸收一些漂浮在周围的气运。吸收了气运之后,布片的颜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淡金色,边缘开始发光。
核心碎片。第四片。
晏清的瞳孔猛地一缩。裂缝背后的虚空里,有一片系统核心碎片。碎片在吸收裂缝吞噬的气运,用气运当燃料,维持自己的运转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罗盘,对准洞口,灵力灌入。罗盘的指针开始转动,不是指向洞口,而是指向洞口里面的那个碎片。指针在盘面上画出了一个坐标——不是京城的坐标,而是另一个空间的坐标。坐标的格式和系统界面的定位格式一模一样,经度、纬度、海拔,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参数——空间位面编号。
SY-0417。
晏清记住了那个编号,收起了罗盘。洞口的边缘开始收缩,符文的燃烧速度慢了下来,洞口从拳头大小缩小到鸡蛋大小,从鸡蛋大小缩小到硬币大小,最后完全闭合了。裂缝还在,但已经不再扩大了。精血的力量封住了裂缝的边缘,阻止了它的进一步扩张。
系统弹出了提示界面。
晏清看着那行“每月1滴”,心里骂了一句脏话。精血恢复速度慢得像蜗牛爬,一个月才一滴,她今天用掉了一滴,要等一个月才能补回来。而且三个月后裂缝重新扩张,需要三滴精血才能封堵,她到时候可能凑不出三滴。
正殿的另一头,齐明礼的身体突然动了一下。不是昏迷中的那种无意识抽搐,而是有目的的、有方向的蠕动。他的身体从蒲团上滑下来,贴着地面,像一条蛇一样朝门口移动。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,但他的手在掐诀——一个遁术的手诀,可以在不移动身体的情况下,将意识投射到远处的一具替身上。
晏清没有回头。她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枣木钉,随手一甩。枣木钉飞出去,钉在了齐明礼的影子上了。缚灵锁,不需要符纸,不需要法器,只需要一枚钉子钉住目标的影子,就能把目标的身体和影子一起锁住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我要……”
“遁术。”晏清转过身,看着他,“你在归墟疗养院的密室里用过一次,那次你跑了。这次我不会让你跑。”
她走到齐明礼面前,蹲下来,从他腰间扯下了一个布袋子。布袋子是灰色的,粗布做的,看起来很旧,边缘磨得发白。袋口用绳子系着,绳子上打了一个复杂的结。晏清用剑尖挑开绳结,把袋子倒过来,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掉了一地。
碎银子、铜钱、符纸、朱砂瓶、几根骨头、一颗风干的心脏、一只干枯的手掌、一面巴掌大的铜镜、一沓发黄的符纸、还有一块木牌。
木牌是黑色的,油亮油亮的,像是被人盘了很多年。木牌的形状是长方形,四个角磨圆了,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,纹路是饕餮纹——古代青铜器上常见的那种,张着嘴,露出獠牙,眼睛很大,瞳孔是红色的,不知道是用什么颜料点的。木牌的正面刻着一个字,“墟”。字是篆书,笔画粗犷,力度很大,像是用刀直接刻上去的,没有底稿。
晏清把木牌捡起来,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也刻着纹路,但不是饕餮纹,而是一个阵法图。阵法的结构和黑卡背面的追踪阵很像,但更复杂,符文更多,核心的符文是一个“通”字。
顾淮京走过来,从她手里接过木牌,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‘归墟’木牌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晏清能听到,“京城地下拍卖场的入场凭证。全球只有十块,每一块都有编号,对应一个固定的席位。齐明礼手里这块,编号是003,是贵宾席。”
“贵宾席?”
“对。地下拍卖场的席位分三等——普通席、贵宾席、核心席。普通席有几百个,贵宾席只有十个,核心席只有三个。贵宾席的持牌人,可以在拍卖会上享受优先竞拍权、保密协议、以及拍品预览。核心席的持牌人,可以参与压轴拍品的竞价,甚至可以要求拍卖行定制拍品。”
晏清看着那块木牌,饕餮的眼睛在灯光下反着暗红色的光,像是活的。
“压轴拍品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地下拍卖场的压轴拍品从来不会提前公布,只有到了现场,竞拍开始之前,主办方才会揭晓。”顾淮京把木牌翻过来,指着背面的符文,“但这个阵法,我见过。在顾家地下藏宝阁的第三层,东侧暗格。有一本手札,是我爷爷留下的,上面记载了几种上古符文的识别方法。这个‘通’字阵,是身份追踪符。”
“身份追踪?追踪谁的?”
“追踪持牌人的血脉。”顾淮京把木牌举到眼前,对着灯光,“每个持牌人在第一次使用木牌进入拍卖场时,都会被要求滴血认主。血滴进木牌之后,阵法会自动解析持牌人的DNA,生成一个独一无二的身份编码。以后每次入场,都要用这个编码验证身份。”
“那这个‘通’字阵追踪的是——”
“不是持牌人。”顾淮京放下木牌,看着晏清,“是持牌人的血脉亲属。齐明礼滴血认主之后,木牌上的阵法会自动搜索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人,把他们的位置信息记录下来。齐娇、齐子衡、齐轩,都在他的‘关注列表’里。但有一个人的信息,被单独标注了。”
他把木牌递给晏清,指着背面边缘的一行小字。字很小,比米粒还小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晏清凑近了看,那行字写的是——“血脉匹配度99.97%,身份确认:晏清生父,代号‘归零’,状态:存活,位置:地下拍卖场,压轴拍品。”
晏清的手指猛地一紧,木牌的边缘硌进了她的掌心里。
生父。她的生父。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生父是晏振东——不,晏振东是养父,她的生父是谁,她从来不知道。她养母沈若清从来没提过,晏家的人也从来没说过。她以为自己的生父要么死了,要么跑了,从来没想过他还活着,而且活在地下拍卖场的某个角落里。
“压轴拍品。”她念出这四个字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的生父,是拍卖会的压轴拍品。齐明礼把他当货物,卖给愿意出价的人。”
顾淮京没有说话,但他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还是凉的,但力度很大,像怕她跑了一样。
正殿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王局长带着几个穿制服的人冲了进来,手里拿着手电筒和对讲机。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齐明礼,看了一眼散落一地的法器,看了一眼晏清手里的木牌,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震惊,从震惊变成了恐惧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东西?”他指着地上的那颗风干的心脏。
“齐明礼的收藏品。”晏清把木牌收进口袋,站起来,看着王局长,“王局长,这里的事情,你准备怎么对外公布?”
对讲机里传来一声“收到”。王局长关了对讲机,看着晏清。
“晏大师,这样行吗?”
“行。”晏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给他,“地质专家进场之后,你联系这个号码。她会帮你处理现场的所有‘异常物品’,保证不会留下任何痕迹。”
王局长接过名片,看了一眼,收进了胸口的口袋里。他没有问名片上的人是谁,也没有问那些“异常物品”会被怎么处理。他知道的越少,活得越久。
“对了,王局长。”晏清叫住他,“你刚才说的‘地质塌陷’,需要一个权威机构来背书。你能不能帮我联系特调局,就说文昌庙下面发现了古代遗迹,需要S级资源调动权?”
王局长的脸色变了。特调局,全称“特殊事件调查局”,是京城最高级别的玄学事件处理机构,拥有调动军队、封锁城市、征用民间资源的权力。S级资源调动权,是特调局的最高权限,只有局长和副局长才有。他一个教育局的副局长,连特调局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。
“晏大师,特调局那边,我够不上。”
“你不用够,他们会来找你的。”晏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,递给王局长,“把这符纸烧了,特调局的人会在十分钟内到。”
王局长接过符纸,犹豫了一下,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,点燃了符纸的一角。符纸烧起来,火焰是蓝色的,没有烟,烧完之后连灰烬都没有,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不到十分钟,正殿外面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。螺旋桨的声音很大,震得窗户玻璃都在抖。一道光柱从天上照下来,在正殿的门口投下一个巨大的光圈。光圈里,几个人影从绳梯上滑下来,动作麻利,像受过专业训练的士兵。他们穿着黑色的作战服,胸口别着特调局的徽章——一只张开翅膀的鹰,鹰爪里抓着一道闪电。
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皮肤黝黑,眼神锐利。她走到晏清面前,上下打量了她一遍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证件,举到她眼前。
“特调局,行动处处长,赵凌。晏清,你涉嫌非法使用玄学力量、破坏公共设施、危害公共安全,请跟我走一趟。”
晏清看着她,没有动。
“赵处长,你确定要带我走?”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归墟木牌,在赵凌面前晃了晃,“这块木牌,是地下拍卖场的入场凭证。我今晚就要去。你带走我,拍卖会就没人去了。”
“你要去地下拍卖场?”
“对。”
“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?”
“知道。”晏清把木牌收好,“一个连特调局都不敢碰的地方。”
赵凌的嘴角抽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晏清从她身边走过,走出了正殿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初春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抬头看着夜空。云层很厚,看不到星星,但北偏东的方向,有一团灰蒙蒙的光晕,那是地下拍卖场的方向。
顾淮京跟在她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文昌庙的大门。
“你确定要去?”顾淮京问。
“确定。”晏清拉开车门坐进去,“我生父在那里。”
顾淮京沉默了几秒,从另一边上车,发动了车子。引擎的轰鸣声在夜空中回荡,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在低吼。
车子驶入主路,朝北偏东的方向开去。后视镜里,文昌庙的轮廓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了夜色中。但那道裂缝还在,还在缓慢地、不可阻挡地扩大,像一只永远闭不上的眼睛,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。
晏清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,手指摸着口袋里的归墟木牌。木牌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,饕餮的瞳孔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两个小小的红点。
地下拍卖场,压轴拍品,生父。
她攥紧了木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