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没开出多远，顾老夫人的电话就打过来了。不是打给顾淮京的，是打给晏清的。号码是陌生的，声音是熟悉的，带着那种老年人特有的、慢吞吞的腔调，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。
“晏清，你明天中午来家里吃饭。厨房炖了汤，你瘦了，得补补。”
不是邀请，是通知。晏清握着手机，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，沉默了两秒。
“老夫人，汤就不喝了。我想进顾家的藏书阁。”
“藏书阁是顾家禁地，外人不许进。这条规矩立了上千年，没破过。”
“规矩是人定的，也是人破的。”晏清的声音很平，“齐明礼在顾家老宅布阵的时候，规矩没拦住他。顾震元在祠堂里偷自家人命的时候，规矩也没拦住他。老夫人，规矩拦不住坏人，只会拦住好人。”
“明天中午，你来。藏书阁的门，我让人开。”
挂了电话，晏清把手机扔在座椅上，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。顾淮京开着车，没有说话，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第二天中午，晏清准时到了顾家庄园。这次走的是正门，门口的石狮子换了新的，狮子的眼睛从红色换成了黑色，看起来没那么凶了。院子里那排松柏修剪过了，枝条整齐，影子落在地上，像一排站岗的士兵。
顾老夫人在主楼门口等她。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对襟褂子，脖子上没戴佛珠，但手腕上多了一只玉镯，玉是白色的，很润，像羊脂。她的气色比上次好了很多，胸口的暗斑淡了，脸上的皱纹也浅了，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转身进了门，晏清跟在后面。
主楼的一楼是会客厅，很大，至少有上百平米，地上铺着手工地毯，墙上挂着古画，家具是红木的，雕花精细。客厅里站着几个人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穿得都很体面，但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。有人紧张，有人害怕，有人愤怒，有人麻木。
晏清的天眼扫过那些人，看到他们头顶的气运颜色各不相同。有几个人的气运是灰黑色的，和齐明礼的弟子身上的气运一模一样。他们不是齐明礼的人，但他们和齐明礼做过交易——买过齐明礼的“开光法器”，请过齐明礼“看风水”，或者介绍过客户给齐明礼。每个人和齐明礼的牵扯程度不同，气运被污染的程度也不同。
顾老夫人坐在主位上，拐杖立在旁边，腰挺得很直。她看着那些人，眼神平静，像在看一堆待处理的文件。
“这些人，都是和齐明礼有过往来的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客厅里很安静，每个人都能听清楚，“有的是买了他的佛珠，有的是请了他做法事，有的是把自家的孩子送到他的‘文昌班’里。我不管你们当初是出于什么目的，今天叫你们来，就是给你们一个机会。自己说，说了，既往不咎。不说，等别人说出来，就别怪顾家不讲情面了。”
“老夫人，我……我三年前请齐明礼给我父亲看过风水。他说我父亲的坟地风水不好，要迁坟。我付了他二十万，他给我指了一块新坟地。迁了之后，我父亲的头骨裂了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，最后几乎听不到了。
顾老夫人没有说话，只是看了晏清一眼。
晏清走到那个男人面前，天眼扫过他的头顶。他的气运是灰色的，不是灰黑色，是浅灰色，说明他和齐明礼的牵扯不深，只是被坑了钱，没有被下咒。
“你父亲的坟地在哪？”
“北郊，凤凰山公墓。”
“明天去迁回来。齐明礼给你指的那块地，不是风水好，是阴气重。你父亲的头骨裂了，不是迁坟的时候碰坏的，是阴气腐蚀的。迁回来之后，找块向阳的地方重新下葬，再烧七七四十九天的纸钱，把阴气送走。”
男人的眼眶红了，连连点头，退回了人群里。
有了第一个，就有第二个。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，说了自己和齐明礼的交易，说了自己被骗了多少钱，说了自己家的怪事。晏清一个一个地看，一个一个地处理——有的需要迁坟，有的需要烧符，有的需要换房子，有的只需要换掉脖子上那串“开光”佛珠。
最后站出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，三十出头，穿着名牌，化着浓妆，手上戴着钻戒，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太太。她的气运是黑色的，浓得像墨汁，比齐娇的还浓。她的脸上有疤，不是刀疤，是符咒反噬留下的疤——符咒刻在脸上，被灵力激活的时候烧伤了皮肤，留下了永久的印记。
“我……我请齐明礼帮我做过‘和合术’。”她的声音很小，头低着，不敢看任何人，“我老公要跟我离婚，我舍不得他，就去找齐明礼。他说他能让我老公回心转意，收了我五十万，在我脸上刻了一道符。他说符在脸上，我老公看到我就会想起我们的好。”
她抬起头，用手指了指左脸颊。晏清的天眼看到，她的皮肤下面有一道符文，符文的形状和齐明礼的那些符一模一样，但符文的走向是反的——不是“和合”，是“分离”。齐明礼在她脸上刻的不是和合符，是克夫符。她老公要跟她离婚，不是因为感情破裂，是因为这道符在破坏他们的婚姻。
“齐明礼在你脸上刻的是克夫符。”晏清的声音很冷，“他不是在帮你，是在害你。你老公看到你就想跑，不是因为不爱你了，是因为符在起作用。你把符洗掉，他自然会回来。”
客厅里的人走完之后，顾老夫人从主位上站起来，走到晏清面前，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。钥匙是铜的，很长，至少有十厘米，钥匙的头部刻着一个“藏”字。她把钥匙递给晏清。
“藏书阁在地下室，从主楼后面的楼梯下去，一直走到底。钥匙只有这一把，你用完还给我。”她顿了顿，看着晏清的眼睛，“淮京的寒毒，能解吗？”
晏清接过钥匙，握在手心里。钥匙很凉，但她的掌心很热。
“能。但需要时间。”
顾老夫人点了点头，没有追问。她转身走了，拐杖点在石板地上，发出笃笃的声响，一下一下，像倒计时。
藏书阁在地下三层。楼梯很窄，只能容一个人通过，墙壁是青砖砌的，砖缝里填着白灰，白灰已经发黑了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熏了很久。每走几步，墙上就有一个壁龛，壁龛里放着一盏油灯，油灯是铜的，灯芯是黑色的，燃烧的火焰是橘黄色的，照不了多远。
晏清走在前面，顾淮京跟在后面。两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，像心跳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，门是黑色的，很厚，上面没有任何纹饰，只有一把铜锁。晏清把钥匙插进锁孔，拧了一下，锁开了。门很重，她用力推了一下，门开了一条缝，一股陈旧的、带着霉味和纸墨味的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。
她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
藏书阁不大，大概只有五六十平米，但很高，至少有五六米。四面墙壁从地面到天花板全是书架，书架上塞满了书——有纸质的，有竹简的，有羊皮的，还有用丝帛写的。书架之间的空地上，摆着几张桌子和椅子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，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，裂成了几块。
房间的正中央，有一个石台。石台是汉白玉的，很白，很润，像一块巨大的玉。石台上放着一卷竹简，竹简的颜色很深，几乎是黑色的，但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，像是被人盘了很多年。
晏清走到石台前，伸手拿起那卷竹简。竹简很沉，比她想象的要沉得多，像是里面灌了铅。她把竹简展开，竹片一片一片地连在一起，很长，展开之后有两米多长。竹片上刻着字，字是篆书，笔画粗犷，力度很大，像是用刀直接刻上去的。字迹里填着金粉，金粉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她从头看起。前面的内容是顾家先祖的生平事迹，从第一代到第十代，每一代都有详细的记录。看到第十一代的时候，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第十一代顾家家主，顾渊，与沈氏一脉订立“守望契约”。契约内容：顾氏与沈氏，世代守望，互为表里。顾氏守护沈氏的肉身，沈氏守护顾氏的魂魄。一方有难，另一方必救之。一方有损，另一方必补之。契约以血为引，以魂为锁，不可解，不可破，违者魂飞魄散。
沈氏一脉。她的养母姓沈。她养母的木牌上，刻着沈家的家徽。她养母的魂火，被封在归墟疗养院的地下三层，用血肉滋养着血胎肉种。她养母等了二十年，等的不是她的生父，是顾家。
顾家守护沈氏的肉身，沈氏守护顾家的魂魄。顾淮京的寒毒，不是齐明礼下的，是沈氏一脉的“守护”出了问题。她养母的魂被抽走了，顾淮京的魂就没人守了。寒毒趁虚而入，在他的体内扎了根，长了二十年。
契约的最后一页，刻着两行字。第一行是——“沈氏当代传人：沈若清。”第二行是——“顾氏当代传人：顾淮京。”
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刻在一起，中间用一条红线连着。红线的颜色还很鲜艳，像是昨天才画的。
系统的提示界面弹了出来。
晏清把竹简卷起来，放回石台上。她转过身，看着顾淮京。他站在书架旁边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书的封面是羊皮的，边缘磨得发白。他没有看书，他在看她。
“看到了？”他问。
“看到了。”晏清走到他面前，“你爷爷和你奶奶，几百年前就认识。”
“不是认识，是绑在一起了。”顾淮京把书放回书架，看着她，“你养母的魂不回来，我的寒毒就好不了。你的命和我的命，从一开始就连着。”
晏清没有说话。她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还是凉的，但这次她没有用灵力去暖它。
藏书阁的外面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周森的声音从楼梯间传下来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。
“晏小姐！有人送了封信过来，说是给您的。信是用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的，上面全是威胁的话。”
晏清松开顾淮京的手，走到门口，从周森手里接过信。信纸是白色的，很普通，A4纸，对折了两次。上面贴着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字，字的大小不一，字体不同，排版歪歪扭扭的，但内容很清楚。
“晏清，地下拍卖场，只许你一个人来。多一个人，城中学子的气运将再次逆流。你知道我们能做什么。——圣影。”
字的下面，没有签名，只有一个符号——一只睁开的眼睛，瞳孔是红色的，和归墟木牌上饕餮的眼睛一模一样。
晏清把信纸折好，收进口袋。她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怕，是因为愤怒。圣影——齐娇记忆里的那个神秘组织，地下拍卖场的真正主办方，裂缝另一端的虚空的主人。他们用全城学子的气运当人质，逼她一个人去。
她转身看着顾淮京。
“你不能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淮京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但我可以在外面等。”
系统弹出了最后一条提示。
晏清关掉界面，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归墟木牌。木牌在掌心里发烫，饕餮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暗红色的光，像两颗燃烧的炭。
今夜子时，城南废弃车站。
她一个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