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云压城,雷声滚滚,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一片片水花。
提刑司的马车疾驰在泥泞小道上,车轮碾过湿滑的落叶,发出吱呀作响的声音。
车内,云蘅披着斗篷,手中紧握着一小束发丝,用油纸包好,藏于袖中。
她的心跳尚未平复,脑海中仍回荡着那幅画面——黑暗中蜷缩的女人、剧烈的疼痛、腹中胎儿微弱却清晰的感知。
那种恐惧与绝望,仿佛穿越生死,直击她的灵魂。
这是她第一次真正“共情”到尸骨中的情绪,而这一次,竟是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的情绪。
她原本以为,“共情尸骨”只是对死者死前最后一刻的片段重现,如今才知,这能力竟可追溯至更深的过往,甚至能捕捉到未曾降生之人的记忆碎片。
她不敢深想,自己为何拥有这种异能,更不敢去猜测,那女人临死前的恐惧是否与她自身有关。
思绪纷乱间,马车突然一震,停了下来。
外面传来差役的声音:“王娘子?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云蘅撩开车帘一角,只见一位身着粗布衣裳的妇人站在路中,浑身湿透,面容憔悴。
她怀里抱着一只破旧包袱,眼眶通红,目光却极为坚定。
“我有话要和云大人说。”妇人声音沙哑,带着压抑的愤怒。
差役欲阻拦,却被云蘅出声制止:“让她过来。”
片刻后,王娘子上了车,湿漉漉的衣角滴着水,在车厢内留下一道痕迹。
她没有寒暄,也没有跪拜,而是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,放在云蘅膝前。
“这是我妹子临产前一直服用的安胎药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几乎被风雨淹没,“她说吴老爷府上送来的,是专为贵人生养准备的良方。”
云蘅低头看着那包草药,心中一沉。
方才在案发现场,吴老爷亲临现场,态度温和却暗藏威压,命人厚葬五口之家,并以“暴病身亡”草草结案。
她当时便觉得蹊跷——一家五口,老少皆亡,唯独刚出生的婴儿安然无恙,这不合常理。
更何况,产妇尸体面部呈现青灰色,这是中毒迹象。
若非她及时察觉并取下产妇头发做进一步分析,恐怕此案也会像许多民间冤案一样,被轻轻盖上棺材,不了了之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“我是王氏,我妹子王秀兰。”妇人咬牙,眼中含泪,“她怀胎十月,临产前只喝了三剂安胎汤,之后就开始腹痛难忍,夜里喊叫不止……等到接生婆赶来时,人都已经冷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颤抖:“孩子活着,是因为没喝那汤吧?”
云蘅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我会查清楚。”
妇人深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终于找到出口一般,哽咽道:“我知道你们官家不会管我们这些小人物的死活,但请你……请你一定要还我妹子一个清白。”
云蘅望着她,眼神坚定:“我不是官家的人。”
这句话出口,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。
她确实不是官家的人,至少,不只是。
她是罪臣之女,是冒名顶替入提刑司的学徒,是为了查明父亲冤案而来的人。
但现在,她隐隐觉得,自己背负的或许不仅仅是父仇,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真相,正在一点点浮现。
马车重新启动,风更大了,雨更急了。
云蘅低头看着膝上的布包,手指摩挲着粗糙的麻线,心里已经有了打算。
回去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化验那五具尸体的体内残留物,尤其是产妇的血液与骨骼。
第二,便是请苏白芷帮忙辨识这包草药成分。
她有种预感,这一案,或许会牵扯出更大的黑幕。
而那个女人的记忆,也并非偶然。
她在等她揭开真相。
深夜,验尸房内灯火昏黄,风从窗缝间钻入,将火苗吹得微微摇曳。
云蘅披着外袍,手中握着银针,在产妇的胃囊中细细挑拣。
她的动作极轻,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亡魂。
微量的朱砂粉末混在残留食物之中,在烛光下泛出暗红光泽。
她瞳孔一缩,心头猛然一震——朱砂本是安神之物,适量使用并无大碍,但若长期服用,汞毒便会沉积体内,尤其对孕妇与胎儿危害极大。
她立即转而检查那名尚未来得及睁眼便已失去母亲的婴儿。
翻看其手掌、脚心,果然见皮肤泛红如染,指尖微蜷,似临死前承受剧痛。
这是典型的汞中毒体征。
她缓缓合上婴儿的手掌,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这一家人,并非暴病而亡,而是中毒身亡。
而中毒源,正是吴老爷亲自送来的“安胎药”。
她低头再看王娘子交给她的草药包,麻布尚未拆开,已透出一股异香。
她用小刀挑开一角,取出些许碎末置于瓷盘中,滴入几滴硝酸水。
片刻后,粉末泛起紫红烟雾,确系朱砂无疑。
真相已然浮现:吴老爷以丹药为名,实则操控地方命脉,借安胎之名,行杀人之实。
而这一切,究竟是为了掩盖什么?
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她将证据逐一整理,记录于案卷之上,笔锋凌厉,字字铿锵。
窗外风雨渐歇,东方天际隐隐发白,而她眼中却燃起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。
就在此时,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像是有人驻足片刻,又悄然离去。
云蘅眉头一蹙,迅速熄灭灯火,闪身至门侧屏息而立。
片刻后,外头再无声响,唯有风吹动檐角铜铃,叮咚作响。
她心中警铃大作——她查出了真相,也暴露了自己。
次日清晨,天边泛白,空气中弥漫着昨夜暴雨后的潮湿气息。
云蘅一身素衣,怀中紧抱着昨晚整理好的验尸报告与那包有毒草药,步履坚定地朝县衙走去。
她要将此案呈报,揭开吴家背后的黑幕。
然而,还未踏入衙门大门,她却被守门差役拦下。
“云大人,抱歉,今日衙门暂不接案。”差役面露难色,语气中却藏着几分敷衍。
“为何?”云蘅皱眉。
“是吴老爷昨日傍晚亲上公堂,状告你‘妄断官案、扰乱人心’,现正待审。”
她闻言,身形微顿,眼神一冷。
原来,有人比她更快一步。
昨夜窗外那道人影,不是幻觉。
而是通敌者的脚步。
她站在门前,迎着晨风,紧紧攥住手中案卷,心中却无比清晰:
她已无退路。
而这场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