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之后，古玩街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关了门。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，像一串串沉闷的叹息。街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，灯泡蒙了一层灰，光晕昏黄，照不了多远。晏清站在街口，穿着一件黑色风衣，头发披着，脸上的妆容换了——不是平时那种素面朝天的样子，而是浓妆，眼线拉得很长，嘴唇涂成暗红色，整个人看起来冷艳、锐利、不好惹。
幻形丹。系统商城里换的，花了三百功德值。丹药入口的瞬间，她的骨骼发出一阵细微的咔咔声，颧骨高了一点点，下巴尖了一点点，眉眼的距离拉开了一点点。变化不大，但足以让一个熟悉她的人从正面走过都认不出来。
顾淮京站在她身后，换了一身黑色作战服，脚上穿着战术靴，腰里别着对讲机和电击器。他把自己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压得很低，低到像一个普通的、训练有素的保镖——背挺直但不昂首，目光警惕但不锐利，双手自然下垂但随时可以出拳。他花了二十年学会怎么当一个顾家的少爷，现在要花一个晚上学会怎么不当一个顾家的少爷。
“走了。”晏清压低声音说，嗓音比平时粗了一些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、命令式的语气。这是她给“冷艳黑市女商”这个身份设计的声音——不把人当人看的那种。
两人走进古玩街，在巷子深处找到了一口枯井。井口被一块青石板盖着，石板上刻着一个“墟”字，字迹模糊，但晏清的天眼看到，石板下面的井壁上刻满了符文。她蹲下来，用归墟木牌在石板中心按了一下。木牌上的饕餮纹亮了一瞬，石板自动移开了，露出黑漆漆的井口。
井很深，看不到底。晏清先跳下去，灵力裹住双脚，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。井底是一条横向的通道，通道很窄，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，墙壁是青砖砌的，砖缝里填着白灰，白灰上刻着细密的符文，符文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蓝光。
通道很长，弯弯曲曲的，走了大概十分钟，前面出现了亮光。光是从一扇门里透出来的，门是铁门，很厚，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锈迹，但晏清的天眼看到，那不是锈迹，是干涸的血。门上挂着一个牌子，写着“阴阳平衡检测仪”几个字，牌子下面是一台机器，样子像机场安检用的金属探测门，但门框上刻满了符文，符文的颜色是黑白两色，交替闪烁。
晏清的天眼扫过那台机器，鉴定信息瞬间浮现在眼前。
她走进检测门。门框上的黑白符文开始闪烁，频率很快，像心跳。几秒后，符文稳定下来，颜色从黑白交替变成了单一的白色，机器发出一声短促的“嘀”。显示屏上跳出一行字——“修为：入室级。属性：阴阳平衡。状态：正常。”
晏清走出检测门，顾淮京跟在她后面走进去。他的体内没有灵力，检测门扫了他一遍，同样显示正常。
两人通过了检测。通道继续延伸，又走了大概五分钟，前面出现了第二扇门。门是木头的，很旧，门板上钉着铁皮，铁皮上刻着一个巨大的饕餮纹。饕餮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，和归墟木牌上的一模一样。晏清把木牌按在饕餮的嘴巴上，门开了。
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。穹顶很高，至少有十几米，上面挂着几十盏水晶吊灯，灯光很亮，照得整个空间如同白昼。空间的正中央是一个圆形的拍卖台，台面是黑色的石头，光滑得像镜子。拍卖台的四周是一圈圈的座椅，从内向外，一层比一层高。最内圈是核心席，只有三把椅子，椅背很高，雕着龙头，看起来像王座。中间一圈是贵宾席，十把椅子，椅背雕着饕餮纹。最外面是普通席，几百把椅子，密密麻麻的，像电影院。
晏清和顾淮京在贵宾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——编号003，对应齐明礼的那块木牌。椅子是真皮的，坐着很舒服，面前的桌板上放着一本拍品目录，封面是黑色的，烫金的字写着“京城地下拍卖会·春季专场”。
晏清翻开目录。第一页就是第一件拍品的介绍——“玄门修士骨骸，完整，保存良好，生前修为炼气巅峰。可用于炼器、布阵、或者……续命。”下面附着一张照片，拍的是一个人形骨骸，躺在水晶棺里，骨骸的手里握着一把剑，剑已经锈断了，但剑柄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守山”。
晏清的手指猛地一紧。守山。她认得这两个字。她小时候，养母带她去过一座山，山不高，但很陡，山顶有一座破庙，庙里住着一个老道士。老道士姓陈，道号守山，养母让她叫他“道叔”。道叔的头发全白了，但脸很年轻，看起来只有四五十岁。他喜欢喝酒，每次喝醉了就抱着她哭，说“小主子受苦了”。她那时候不懂，现在懂了。
道叔是沈家的人。沈家被灭门之后，他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，躲在深山里，替沈家守着最后一点香火。后来养母失踪了，道叔下山来找她，从此再也没回去过。
他现在躺在地下拍卖场的水晶棺里，骨骸完整，保存良好，被当成一件商品，明码标价。
晏清合上目录，放在桌上。她的手指在发抖，但表情没有变化。顾淮京的手从桌子下面伸过来，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还是凉的，但力度很大，像是在说——“我在。”
拍卖会开始了。主持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穿着燕尾服，头发梳得油光发亮，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。他的灵力波动很弱，只有炼气三层，但晏清的天眼看到，他的体内被人种了一道符——控制符。他的言行举止，不是他自己决定的，是有人在他脑子里下的指令。
“各位贵宾，欢迎来到京城地下拍卖会。”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空间，“今晚的第一件拍品，是一具完整的玄门修士骨骸。这具骨骸的主人，生前是炼气巅峰的修士，骨骼密度是普通人的三倍，骨髓中蕴含着丰富的灵力残留。可用于炼器、布阵、或者……续命。起拍价，五百万。”
台下有人举牌了。不是举号牌，而是按桌上的按钮。按钮按下去之后，椅背上的小屏幕会显示竞拍价格。价格跳得很快，从五百万到八百万，从八百万到一千万，不到一分钟就突破了两千万。
晏清没有按按钮。她坐在椅子上，看着拍卖台上的水晶棺。棺盖是透明的，她能清楚地看到道叔的骨骸——头骨、脊椎、肋骨、四肢，每一块骨头都完好无损，像是被人精心整理过的。他的手骨还握着那把断剑，剑柄上的“守山”两个字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她的天眼穿透水晶棺，看到了棺身上的符文。符文是暗红色的，沿着棺身的边缘走了一圈，在棺盖和棺身的接缝处汇聚成一个复杂的阵法图。阵法的功能不是保鲜，不是防腐，而是抽取——抽取骨骸中残留的灵力，转化成可供拍卖场运转的能量。道叔死了，但他的骨头还在被人当燃料烧。
“谢谢。”他用只有晏清能听到的声音说。
晏清没有回答。她的目光从水晶棺上移开，落在了拍卖台后面的那面墙上。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，屏幕上滚动着拍品的图片和介绍。最后一项特殊拍品，被标注了“压轴”二字，图片是一个文件袋，文件袋上印着晏家的家徽——两把交叉的戟，中间一朵兰花。家徽的下面，盖着晏家现任家主的私人印章。印章的印泥是红色的，但颜色发暗，像是干涸的血。
“各位贵宾，今晚的最后一项拍品，是一份档案。”主持人的声音拔高了一些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神秘感，“这份档案记录了二十年前，京城晏家与沈家之间的一场‘血脉互换实验’。实验的完整过程、参与人员、以及……实验对象的真实身份，全部记录在案。起拍价，三千万。”
系统的提示界面弹了出来。
晏清关掉提示，深吸了一口气。她的目光穿过拍卖台，穿过那些竞拍者的人头，落在最后面的那面墙上。电子屏幕上的文件袋图片在灯光下反着光，晏家的家徽像一只眼睛，盯着她。
血脉互换实验。二十年前。晏家和沈家。
她的身世，就装在那个文件袋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