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卖台后面的电子屏幕上,那份档案的图片停留了不到一分钟就切换成了下一件拍品。但晏清的目光没有从墙上移开。她知道,那份档案不会真的被拍卖——它是饵,钓她这条鱼的饵。从她踏入地下拍卖场的那一刻起,她的一举一动就在对方的监控之下。他们知道她会来,知道她会看到档案,知道她一定会出手。
晏清深吸一口气,从座位上站了起来。顾淮京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臂。
“别去。有陷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晏清拨开他的手,“但我必须去。”
她走出贵宾席,穿过普通席的过道,朝拍卖台走去。高跟鞋踩在地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安静的拍卖大厅里格外刺耳。有人抬起头看她,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按了桌上的按钮叫保安。但保安没有来,因为他们早就得到了指令——不要拦她。
晏清走上拍卖台,站在主持人面前。主持人姓齐,叫齐岳,是齐家的远亲,五十多岁,脸上永远挂着那种职业化的微笑。他看着她,笑容不变,但眼神里多了一丝紧张。
“这位女士,拍卖还没有开始——”
“档案给我。”晏清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
齐岳的笑容僵住了。他转头看了一眼后台的方向,像是在等什么人的指示。几秒后,他点了点头,从拍卖台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,放在桌上。文件袋是牛皮纸的,很旧,边缘磨损,封口用火漆封着,火漆上印着晏家的家徽。家徽的旁边,盖着晏家现任家主的私人印章——晏振东的印章。晏振东已经被抓了,但他的印章还在,被人拿来当认证。
晏清伸手去拿文件袋。手指刚碰到牛皮纸的表面,系统的提示界面就弹了出来,红色的边框在剧烈闪烁。
火漆碎裂的瞬间,一股浓烈的黄绿色烟雾从文件袋里喷涌而出,速度极快,像被压缩了很久的气体突然释放。烟雾碰到避尘诀的膜,像水碰到玻璃一样,顺着膜的边缘往两边流,没有一丝渗进去。晏清屏住呼吸,将手伸进烟雾里,从文件袋中抽出了里面的东西。
一沓纸,一张X光片。
纸是普通的A4纸,上面打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,有些段落被黑笔涂掉了,涂得很厚,看不清原来的内容。晏清快速浏览了第一页——“血脉互换实验记录,实验编号SY-001,实验日期:丁丑年六月初八。实验目的:验证玄门通灵体的血脉能否通过物理置换的方式转移至普通人体内。实验对象:供体——沈氏遗腹女(代号S);受体——晏氏嫡长女(代号Y)。实验方法:于供体出生后12小时内,将其脊椎处的‘玄元灵骨’取出,植入受体体内。同时,将供体的部分血液与受体的血液进行置换,以达到血脉层面的混淆。”
晏清的手在发抖,但她没有停。她翻到第二页,上面是一张手绘的手术示意图,画的是婴儿的脊椎,第七节到第九节的位置被标注了红色。红色的旁边写着手术步骤——“切开皮肤,剥离肌肉,暴露椎骨。用特制骨刀将灵骨从供体体内完整取出。取出后的灵骨需在30分钟内植入受体体内,否则灵力会消散。”
第三页是一份人员名单,列出了参与实验的每一个人。排在第一个的是“主刀医师:周德茂(青云观)”。第二个是“麻醉师:齐明礼(玄学协会)”。第三个是“供体监护人:晏振东(晏家)”。后面还有七八个名字,晏清没有细看,因为她看到了第四页。
第四页是实验结论——“实验成功。供体的玄元灵骨已成功植入受体体内,受体的灵力活性提升了300%。供体术后恢复良好,但灵根已废,不再具备修炼资质。供体已被送往归墟疗养院进行长期观察。”
供体是沈氏遗腹女——她。受体是晏氏嫡长女——晏如。不是晏清被抽了灵骨,是晏如被抽了灵骨,晏清的灵骨被植入了晏如体内。晏清才是真正的沈氏血脉,晏如才是那个被改造成普通人的受害者。
晏清翻到最后一页,从纸堆里滑出了那张X光片。她把X光片举到灯光下,光片拍的是一个婴儿的脊椎,从颈椎到腰椎,每一节骨头都清晰可见。第七节到第九节的位置,骨头的形状和其他节不一样——不是正常的、光滑的、椭圆形的椎骨,而是扁平的、边缘不规则的、像是被人用刀削过的形状。骨头的表面有细密的、放射状的裂纹,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,像一朵被踩碎的花。
那些裂纹,是骨刀切割后留下的痕迹。骨头的边缘,有缝合的线影——不是缝皮肤的那种线,而是缝骨头的线。银色的,比头发丝还细,在X光片上反着白光。线把被切开的骨头重新绑在一起,不让它们散开。但线绑得再紧,骨头也不是原来的骨头了。灵骨被挖走了,剩下的只是一具空壳。
晏清的眼泪滴在了X光片上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。她以为自己的身世再惨也不过是被晏家当了二十年的电池,被齐明礼当了二十年的实验品。但真相比她能想到的任何一种可能都要残忍——她不是实验品,她才是那个被拆了零件的人。晏如偷了她的灵骨,偷了她的血脉,偷了她本该拥有的一切。
系统的提示界面弹了出来,不是警告,而是冰冷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文字。
晏清看着最后那条“亲生母亲”三个字,眼泪流得更厉害了。养母就是亲妈。那个跪在顾震元书房里、求他放过肚子里孩子的女人,那个被周德茂的徒弟打得满脸是血的女人,那个用自己的魂火养了二十年血胎肉种的女人,是她的亲妈。她喊了二十年“养母”,喊错了。
拍卖台上方的天花板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机械声。晏清抬起头,看到天花板上裂开了几十道缝隙,缝隙里伸出了无数细长的、银白色的针。针很长,至少有三十厘米,针尖锋利,在灯光下闪着寒光。针的表面涂着一层黑色的、黏稠的液体,液体的味道很重,腥臭,像血——黑狗血。黑狗血是至阳之物,用来破邪的,但这些针上的黑狗血被特殊处理过,变成了至阴至毒的东西,专门用来对付修炼玄门正法的人。
数百根针从天花板上垂下来,针尖对准了晏清的头顶。针与针之间的距离很小,不到十厘米,密密麻麻的,像一片银色的森林。森林的中心,是晏清。
齐岳站在拍卖台的一角,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,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、近乎疯狂的兴奋。
“晏清,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会来?会长说了,你一定会碰那份档案。档案袋上的化灵散,文件袋里的毒烟,天花板的钢针阵——三重保险,总有一款适合你。”他按下了遥控器上的红色按钮。
钢针没有落下来。因为顾淮京动了。
他从贵宾席上站起来,右手扯下了左手腕上的一个银色手环。手环是顾老夫人给他的,叫“抑制器”,用来压制他体内的寒毒,防止诅咒发作。手环被扯下的瞬间,寒毒像被解开了缰绳的野马,从他的掌心爆发出来,沿着他的手臂往上爬,速度快得惊人。但这次寒毒没有攻击他,而是在他的意念控制下,凝聚成一面巨大的、半透明的冰墙,从他的脚下升起,挡在了晏清的头顶。
冰墙很厚,至少有二十厘米,表面覆盖着一层白霜。钢针落在冰墙上,发出密集的、清脆的“叮叮”声,像下冰雹。针尖刺进冰层,刺了不到一半就卡住了,再也进不去。黑狗血从针尖上流下来,顺着冰墙的表面往下淌,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顾淮京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寒毒在他体内横冲直撞,撕扯着他的经脉,但他没有松手。他用另一只手掐了一个诀,冰墙的表面突然爆发出无数细小的冰刺,冰刺从墙面上弹射出去,击中了那些还在下落的钢针。钢针被冰刺撞得偏离了方向,有的飞向了天花板,有的飞向了墙壁,有的飞向了观众席。
观众席上传来几声尖叫,有人被钢针扎中了肩膀,有人被划破了脸。齐岳也被一根钢针擦过了耳朵,针尖划破了他的耳垂,黑狗血渗进伤口里,他的耳朵瞬间变成了黑色,像被火烧过的炭。他惨叫一声,捂住了耳朵,遥控器掉在地上,摔成了两半。
晏清从冰墙下面走出来,手里拿着那份档案和X光片。她走到齐岳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齐明礼在哪?”
齐岳捂着耳朵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在地上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不敢回答。
晏清没有追问。因为她不需要问了。拍卖台上方的大屏幕突然亮了,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人。齐明礼,穿着玄学协会会长的制服,坐在一间办公室里,身后是一面挂满了锦旗和奖章的墙。他的右眼还蒙着黑布,右臂还吊着绷带,但他的左眼是亮的,亮得刺眼。他对着镜头,表情严肃,声音低沉。
“各位玄门同仁,我是玄学协会会长齐明礼。今晚,我要发布一道紧急通缉令。”
屏幕下方出现了一行字幕——“通缉令:晏清,女,涉嫌盗取协会禁书《归墟秘录》,杀害协会成员赵坤、徐长青,破坏协会重要设施,危害玄门秩序。现对全城玄术师发布通缉,凡提供有效线索者,奖励人民币五百万元;凡协助抓捕者,奖励人民币两千万元;凡窝藏、包庇者,视为共犯,一并处理。”
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了一张地图,地图上标注了京城的各个出口——火车站、汽车站、机场、高速路口、甚至地铁站。每一个出口都被标注了红色,红色上面写着“玄术师驻守”四个字。
“全城出口已被玄学协会封锁。晏清,你跑不掉的。”齐明礼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,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,“你乖乖自首,我还可以念在旧情的份上,给你一个体面的结局。你若是反抗,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
画面切回齐明礼的脸。他的左眼盯着镜头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。
“对了,你的亲生母亲沈若清,还在我手里。你不来,她的魂火就灭了。你来了,也许还能见她最后一面。”
屏幕黑了。
拍卖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。那些参加拍卖会的人——商人、收藏家、玄术师——全都看着晏清,眼神里有恐惧、有好奇、有同情,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。没有人敢。齐明礼虽然已经不在会长的位置上了,但他在玄学协会里的影响力还在,他的通缉令,依然有效。
晏清站在拍卖台上,手里攥着档案和X光片,指节发白。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,但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,甚至比之前更冷。
她转身看着顾淮京。他靠在冰墙上,脸色白得透明,嘴唇发紫,寒毒还在他的体内翻涌,但他还站着,没有倒。
“你还能走吗?”晏清问。
顾淮京点了点头,从冰墙上撑起来,走到她身边。
两人并肩走下拍卖台,穿过观众席,朝出口走去。身后,齐岳还坐在地上,捂着耳朵,血滴了一地。他的嘴在动,发出含混的、像梦呓一样的声音。
“你们跑不掉的……会长说了……跑不掉的……”
晏清没有回头。
她走到出口门口,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。门后面是来时的通道,通道很长,很黑,看不到尽头。通道的墙壁上,那些刻着符文的青砖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蓝光,像一排排沉默的眼睛,盯着他们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走进了黑暗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