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道很长，弯弯曲曲的，墙壁上的蓝光在黑暗中像一排沉默的眼睛。晏清走在前面，顾淮京跟在后面，两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，一下一下，像心跳。顾淮京的脚步比平时重，呼吸也比平时粗，寒毒在他体内还没有完全平息，每走一步，经脉里的刺痛就加剧一分。但他没有说，也没有停。
两人站在古玩街的巷子里。街灯还亮着，光晕昏黄，照在地上，投下两个长长的、扭曲的影子。巷口停着几辆黑色的SUV，车灯没开，但引擎是热的，显然刚到不久。车旁边站着十几个人，清一色的黑色道袍，胸口别着玄学协会的铜质徽章。为首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，头发花白，梳着一个发髻，用一根木簪别着。他的脸很长，颧骨很高，眼窝深陷，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，镜片很厚，在灯光下反着白光，看不清他的眼神。
韩松。玄学协会执法长老，齐明礼的心腹，赵坤的顶头上司。赵坤被晏清废了之后，执法堂的事就一直由韩松代理。他手里拿着一面铜镜，镜面很大，比人脸还大，镜框上刻满了符文，符文的颜色是暗红色的，在灯光下像干涸的血。镜面不是银白色的，而是黑色的，像一面被墨汁染过的湖面，看不到倒影，只能看到镜面上漂浮着的一层灰白色的雾气。
镇妖镜。晏清的天眼扫过那面铜镜，鉴定信息瞬间浮现在眼前。
韩松举起镇妖镜，对准了晏清。镜面上的灰白色雾气猛地一翻，变成了浓烈的黑色，像墨汁一样在镜面上翻滚。镜面的边缘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字——“妖气浓烈，建议诛杀”。
“晏清，你还有何话说？”韩松的声音很冷，冷得像冬天的风，“镇妖镜不会撒谎。你身上的妖气浓得化不开，你不是人，你是妖。玄学协会容不下妖，京城也容不下妖。”
晏清看着那面镜子，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个嘲讽的笑。
“韩长老，你手里的那面镜子，被齐明礼改过了。不管你照谁，它都会显示黑色。不信的话，你照照自己。”
韩松的眉头皱了一下，但很快舒展开了：“妖女，休要狡辩。镇妖镜是我玄学协会的镇堂之宝，传承了上百年，岂是你一句话就能污蔑的？”
“那你照照自己。”晏清的声音不大，但巷子里很安静，每个人都能听清楚，“如果你是人，镜子应该显示白色。你敢照吗？”
韩松犹豫了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镜子，镜面上的黑色还在翻滚，那行“建议诛杀”的红字在黑暗中格外刺眼。他不敢照。因为他知道，晏清说的是真的——齐明礼确实改造过这面镜子，他亲眼看到齐明礼在镜框的背面刻了新符文。但他不敢说出来，因为说出来，他在执法堂的位置就保不住了。
“妖女，受死！”韩松将灵力灌入镇妖镜，镜面上的黑色猛地一涨，化作一道粗大的黑色光柱，朝晏清射来。光柱所到之处，空气都被腐蚀了，发出嗤嗤的声响，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焦痕。
晏清没有躲。她伸出右手，食指和中指并拢，在空中虚画了一道符。符文的笔画是金色的，每一笔落下，空气中都会留下一条燃烧的轨迹。轨迹在黑暗中交织，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——“破妄符”，她在突破准宗师之后学会的新技能，以灵力为笔，以虚空为纸，画出可以破除一切虚妄的符文。
符成的时候，金光大盛，刺得在场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。金色的光柱从符文中射出，和黑色的光柱撞在一起。两股力量在空中碰撞，没有爆炸，没有轰鸣，只有一种高频的、刺耳的嗡鸣声，像两只蜜蜂在空中打架。黑色和金色在对抗，你进我退，我进你退，僵持了大概三秒。
镇妖镜的镜面从中心开始龟裂，裂纹向四周扩散，像一张蜘蛛网。裂纹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大，最后整面镜子碎成了几十块，从韩松手里散落，掉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碎片在地上弹跳了几下，滚得到处都是。每一片碎片上，都映出韩松的脸——惊恐的、扭曲的、不敢置信的脸。
韩松连退了三步，后背撞在SUV的车门上，车门凹进去一个坑。他的嘴角溢出了一丝血，血是红色的，不是黑色，说明他体内的灵力没有被污染。但他的眼神是灰暗的，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。
“你……你破了镇妖镜？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晏清没有回答。她转过身，看到顾淮京靠在巷子的墙上，脸色白得透明，嘴唇发紫，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的右手在发抖，掌心那团血色锁链又开始蠕动了，从劳宫穴的位置往外爬，爬到了手腕。他刚才在冰墙上消耗了太多灵力，寒毒失去了压制，开始反噬。
晏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，倒出一粒丹药。丹药是绿色的，像翡翠，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。续灵丹，系统商城里换的，花了五百功德值。功能很简单——在短时间内补充目标的灵力消耗，同时暂时压制寒毒的活跃度。她把丹药喂进顾淮京嘴里，他的嘴唇碰到她的手指，凉得像冰。
丹药入口即化，顾淮京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血色，嘴唇从紫色变成了淡粉色，呼吸也平稳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，锁链已经退回了掌心，蜷缩在劳宫穴的位置，不再动了。
“谢了。”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。
“别说话，省点力气。”
巷口的那些执法者还没有动。他们看着韩松被震退，看着镇妖镜碎裂，看着晏清给顾淮京喂药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犹豫。他们不知道该不该上。韩松已经败了，执法堂的法器也碎了，他们冲上去，和送死有什么区别？
古玩街的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。不是地震，而是一种从地底下传来的、沉闷的、像巨兽翻身一样的震动。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，幅度越来越大，青石板的路面开始出现裂缝，裂缝里涌出黑色的、黏稠的雾气。雾气很浓，像墨汁，从裂缝里涌出来之后，没有飘散，而是在地面上凝聚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、圆形的阵法图。
阵法的中心，是晏清的脚下。图很大，直径至少有二十米，覆盖了整条巷子。图的边缘是一圈圈的同心圆，同心圆之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，符文的形状和齐明礼的那些符一模一样。图的核心是一个骷髅头，骷髅头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，在黑暗中发着暗红色的光，和归墟木牌上饕餮的眼睛一模一样。
万鬼噬魂阵。
系统的提示界面弹了出来。
阴魂的数量越来越多，从几十个变成了上百个，从上百个变成了几百个。它们在巷子里飘荡，有的撞在墙上，有的撞在车上，有的撞在那些执法者身上。执法者们开始尖叫，有人被阴魂咬住了手臂，有人被阴魂掐住了脖子，有人被阴魂拖进了裂缝里。韩松也被一个阴魂缠住了，阴魂的双手掐着他的喉咙，他的脸涨成了紫色，双手在空中乱抓，但什么也抓不到。
晏清站在阵法的中心，那些阴魂在她周围飘荡，但没有一个敢靠近她。她的身体周围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光——功德金身中级buff，对阴煞类目标的震慑效果。阴魂在她面前像遇到了天敌，纷纷退避。
她从腰间抽出雷击枣木剑，剑身上的雷纹亮起紫金色的光，光很亮，亮得像闪电。她抬头看着巷口上方的一个监控摄像头——齐明礼一定在通过那个摄像头看着她。她对着镜头，举起了剑。
“齐明礼，你听着。三日后，玄学大会，我必取你项上人头。你跑不掉的。”
她纵身一跃，跳上了巷口的石梁。石梁很高，至少有五米，是古玩街入口处的牌坊的横梁。她站在横梁上，夜风吹得她的风衣猎猎作响。她举起雷击枣木剑，剑尖对准了阵法中心的骷髅头雕像。灵力灌入剑身，剑身上的雷纹从紫金色变成了亮白色，像一根被烧到最高温的铁棍。
“五雷正法。”
阵法的地面开始塌陷，裂缝里的黑色雾气从浓变淡，从淡变无。那些阴魂失去了阵法的支撑，身体开始变得透明，从脚开始，一点一点地消失，像冰在阳光下融化。它们消失之前，脸上的扭曲表情慢慢舒展开了，五官从错位恢复到正常，嘴巴从张开变成了闭合，眼睛里的恐惧和愤怒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、解脱的、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的神情。
巷子里的执法者们瘫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有人被阴魂咬了，伤口发黑，但不深，还能救。有人被阴魂拖进了裂缝里，但裂缝塌陷之后，他们又被挤了出来，浑身是泥，但还活着。
韩松跪在地上，双手撑着地面，剧烈地咳嗽，咳出来的痰是黑色的，带着血丝。他的眼镜碎了，镜片碎片扎进了他的脸，血顺着脸颊往下流。他的眼神从灰暗变成了迷茫，从迷茫变成了恐惧——不是怕晏清，是怕齐明礼。他今天带了十二个执法者来围杀晏清，十二个人，没有一个能站着回去。齐明礼不会放过他。
晏清从石梁上跳下来，落在韩松面前。韩松抬起头，用那双被碎玻璃扎伤的眼睛看着她，嘴唇哆嗦了几下，终于挤出了一句话。
“晏……晏大师，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不知道那是万鬼阵……”
晏清低头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清心符，贴在他的额头上。符纸亮了一下，他脸上的伤口开始愈合，黑气从伤口里渗出来，被符纸吸收。他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苍白，从苍白变成了淡粉。
“韩长老，回去告诉齐明礼，三天后的玄学大会，我会准时到。”晏清转过身，朝巷口走去，“他欠我的，该还了。”
顾淮京跟在她身后，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古玩街。巷口停着周森的车，引擎已经发动了，车灯亮着，在黑暗中照出两条长长的光柱。周森站在车旁边，手里拿着手机，屏幕上是一个定位图——顾家庄园的位置，已经被特调局标注了“安全区”，方圆一公里内没有玄学协会的人。
晏清拉开车门坐进去，靠在座椅上，闭上了眼睛。右手还握着雷击枣木剑，剑身上的雷纹已经暗淡了，但剑尖还残留着一丝紫金色的光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。
顾淮京从另一边上车，坐在她旁边。他的手从座椅上伸过来，握住了她的手。这次他的手不是凉的，是温的。续灵丹的药效还在，寒毒被暂时压住了，他的体温恢复了正常。
“三天后，你真的要去？”他问。
“去。”晏清睁开眼睛，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，“我妈还在他手里。我不去，谁去？”
车子驶入主路，朝顾家庄园的方向开去。后视镜里，古玩街的灯光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，消失在了夜色中。但那个监控摄像头还在，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，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，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。
系统的提示界面弹了出来。
晏清关掉界面，把雷击枣木剑放在膝盖上，手指轻轻抚过剑身。剑身的温度比平时高，雷纹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紫光，像是在回应她的触摸。
三天后，玄学大会。
她不会让齐明礼等太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