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学大会定在京城大饭店的顶楼宴会厅。上午九点,晏清从顾家庄园出发,没让周森开车,自己坐上了驾驶座。顾淮京坐在副驾驶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,上面是今天会出席的玄学协会成员名单——会长、副会长、长老、执事,一共四十七人。其中至少有一半是齐明礼的人,另一半是墙头草,谁赢跟谁。
“你确定不要我跟你上去?”顾淮京把名单折好,收进口袋。
“你上去,寒毒会发作。那层楼的煞气比你想象的重。”晏清发动车子,引擎轰鸣,“你在楼下等我。一个小时,我不下来,你就带人冲上去。”
顾淮京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“我陪你上去”,只是点了点头。
车子开了四十分钟,到京城大饭店的时候,门口已经停满了车。劳斯莱斯、宾利、迈巴赫,车牌号一个比一个硬。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道袍的玄术师,胸口别着玄学协会的铜质徽章,腰里别着桃木剑。他们看到晏清,脸色变了,想拦,但晏清已经走进了旋转门。
顶楼的宴会厅很大,能容纳上千人,但今天只坐了一半不到。主席台上挂着玄学协会的会徽——阴阳鱼围着八卦,和金大牙店里那枚令牌上的图案一模一样。会徽下面摆着一排椅子,坐着协会的几位长老和副会长。正中间那把椅子空着,椅背上刻着一个“齐”字。
齐明礼还没到。
晏清走进宴会厅的时候,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。有人站了起来,有人按住了腰间的法器,有人往后退了几步。没有人说话,但空气里的敌意浓得像浆糊,黏稠得让人呼吸困难。
晏清没有走向观众席,而是径直走向了主席台。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,头发披着,没有化妆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她的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刺耳。
“晏清!站住!”一个穿灰色道袍的中年男人从主席台上站起来,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,“会长说了,你是妖女,不许你进——”
话没说完,晏清从他身边走过,连看都没看他一眼。中年男人的桃木剑举在半空中,落也不是,不落也不是。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嘴唇哆嗦了两下,最终还是没有刺下去。
晏清走上主席台,站在那把空椅子旁边,转过身,面对着台下几百号人。她的目光扫过观众席,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——周太太、苏曼、路振雄、霍东,还有那些在拍卖会上见过的富豪和名流。他们今天不是来参加玄学大会的,他们是来看戏的。看晏清怎么死,或者齐明礼怎么死。
系统的提示界面弹了出来,不是平时的蓝色,而是血红色,边框在剧烈闪烁,像心脏在跳动。
晏清看着那四条罪名,心里冷笑了一声。四条?齐明礼的罪,一百条都写不完。
宴会厅的后门开了,齐明礼走了进来。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会长制服,胸口绣着玄学协会的会徽,金色的丝线在灯光下反着光。他的右眼还蒙着黑布,右臂还吊着绷带,但他的左眼是亮的,亮得刺眼。他走路的步伐很慢,但很稳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。
他走上主席台,在晏清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抬头看着她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我来了。”
“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?”
“你的死期。”
齐明礼笑了,笑声很轻,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。他从桌上拿起一把木槌,敲了一下桌面,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宴会厅。
“各位玄门同仁,今天召开玄学大会,是为了处理一件危害玄门秩序的大事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,“晏清,沈氏余孽,二十年来隐藏身份,混入晏家,窃取晏家的气运和资源。她盗取协会禁书,杀害协会成员赵坤、徐长青,破坏协会重要设施,甚至勾结境外邪术组织,危害国家安全。今天,我以玄学协会会长的身份,宣布——”
“宣布什么?”晏清打断了他。
齐明礼的左眼眯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:“宣布你的罪行,以及你的处决。”
“我的罪行?”晏清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沓纸,是那份档案的原件,她昨晚复印了几十份,“那你的罪行呢?谁来宣布?”
她把档案举过头顶,灵力灌入。档案的纸张在她手中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,光点从她的指缝间飞出去,在空中凝聚,形成一面巨大的、半透明的光幕。光幕上浮现出档案的内容——第一页,第二页,第三页……每一页都清晰可见,每一个字都金光闪闪。
“血脉互换实验记录,实验编号SY-001,实验日期:丁丑年六月初八。实验目的:验证玄门通灵体的血脉能否通过物理置换的方式转移至普通人体内。实验对象:供体——沈氏遗腹女;受体——晏氏嫡长女。实验方法:于供体出生后12小时内,将其脊椎处的‘玄元灵骨’取出,植入受体体内。”
晏清念到这里,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。
“供体,是我。受体,是晏如。齐明礼,在我出生后十二个小时内,把我的灵骨挖了出来,缝进了另一个婴儿的身体里。那年,我连一天都没活满。”
台下炸开了锅。有人站了起来,有人大声质问,有人拿出手机拍照。周太太站了起来,脸色铁青,指着齐明礼的鼻子骂:“齐明礼,你不是人!”苏曼也站了起来,她的脸还没有完全恢复,但眼睛里的愤怒比脸上的伤疤更刺眼。
齐明礼的脸色变了。不是变白,是变青,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铁。他的左眼里的光在闪烁,像一盏电压不稳的灯。他从椅子上站起来,举起木槌,想敲桌子维持秩序,但木槌还没落下,天空突然响起一声炸雷。
雷声很大,大到整栋楼都在震动。窗户玻璃嗡嗡作响,吊灯晃来晃去,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,茶水洒了一桌。雷声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是从天上——不,是从虚空中传来的。没有乌云,没有闪电,只有雷声,一声接一声,像有人在用锤子砸天。
晏清抬头看着天花板。天眼透过混凝土和钢筋,看到了更高处的东西——云层之上,有紫金色的雷光在凝聚。雷光的形状和雷击枣木剑上的雷纹一模一样。那些雷光不是自然形成的,是天道对她的回应——她宣布的罪行,天道认可了。
“齐明礼,第一宗罪:剥夺同宗灵骨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,带着雷声的余韵,“你认不认?”
齐明礼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没有回答。他从道袍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偶,木偶身上贴着一张符纸,符纸上写着一个人的生辰八字——不是他的名字,是一个替身的。他把木偶举过头顶,灵力灌入,木偶的表面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光,光在木偶周围形成了一个护罩。
紫金色的神雷从虚空中劈了下来。没有乌云,没有闪电,只有一道紫金色的光柱,从宴会厅的天花板上直接穿透下来,击中了齐明礼的头顶。天花板被光柱击穿了一个洞,混凝土碎块哗啦啦地掉下来,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灰尘。
齐明礼手里的木偶炸了。木偶碎成了几十块,碎片在空中燃烧,几秒钟就烧成了灰烬。护罩碎了,光柱的余波击中了齐明礼的灵台——眉心后方一寸的位置,是修士存储灵力的核心。光柱没有击穿他的头骨,而是直接穿透了他的灵台,把他体内的灵力像捅破的气球一样放了出来。
齐明礼的灵力从灵台的位置外泄,不是慢慢地泄,而是像被高压水枪冲一样,灵力从他的七窍、毛孔、甚至指甲缝里喷涌而出。灵力的颜色是灰白色的,带着一股腐臭味,像是被污染了很久的水。他的气息在飞速下降,从大师境跌到炼气巅峰,从炼气巅峰跌到炼气五层,从炼气五层跌到炼气三层,从炼气三层跌到入室境。
他的身体也在变。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,不是白,是灰白,像枯草。皮肤从松弛变成了干瘪,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橘子。脸上的皱纹从深变成了更深,像刀刻的一样。他的背驼了,肩膀塌了,整个人缩了一圈,看起来老了二十岁。
他跪在了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每一次喘息都有血沫从嘴角喷出来,血是黑色的,带着一股腥臭味。他的左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,变成了一颗浑浊的、灰白色的、像死鱼眼睛一样的珠子。
晏清低头看着他,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第一宗罪,清算完毕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定身符,贴在齐明礼的额头上。符纸亮了一下,齐明礼的身体僵住了,像一尊蜡像。
晏清没有看他们。她转过身,看着主席台后面那面墙。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玄学协会会徽,会徽的后面,有一道微弱的气息在波动。不是齐明礼的气息,是另一个人的,更强,更深,更老。她从进宴会厅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那道气息,但一直没有找到源头。现在,那道气息主动暴露了。
会徽从中间裂开了。不是被风吹开的,不是被人撕开的,而是从内部裂开的,像鸡蛋孵化一样,裂缝从中心向四周扩散,越来越大,越来越深。会徽的碎片掉在地上,露出后面的一扇门。门是木头的,很旧,门板上钉着铁皮,铁皮上刻着一个“道”字。
门开了,一个老人走了出来。
他很老,老到看不出年龄。头发全白了,白得像雪,长到腰际,披散在肩上。眉毛也是白的,很长,垂到了颧骨。他的脸上没有皱纹,但皮肤不是年轻人的那种紧致,而是像瓷器一样光滑、坚硬、没有弹性。他的眼睛是闭着的,但晏清的天眼看到,他的眼皮下面,眼珠子在转动,像在梦里看什么东西。
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,道袍很旧,补丁摞补丁,但洗得很干净。他的脚是赤足的,脚底有一层厚厚的茧,踩在碎玻璃和混凝土碎块上,像踩在棉花上一样,没有声音。
晏清的天眼扫过他的身体,鉴定信息没有弹出来。不是系统没检测到,而是检测到了但无法分析——他的修为太高了,高到系统的鉴定功能不足以穿透他的灵力防护。晏清只能看到他的身体周围笼罩着一层灰白色的光,光的强度很大,大到她的天眼被刺得发疼。
老人走到晏清面前,停了下来。他比她高一个头,低着头“看”她——虽然眼睛是闭着的,但晏清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像一座山压下来。
“沈家的丫头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很柔,像风,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晏清的耳朵里,“你比你娘强。”
晏清握着雷击枣木剑的手紧了紧。
“你是谁?”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伸出手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牌,递给晏清。玉牌是白色的,温润,像羊脂,上面刻着一个“道”字。字的笔画很粗,力度很大,像是用刀直接刻上去的,没有底稿。
晏清接过玉牌,手指碰到玉牌的瞬间,系统的提示界面弹了出来。
晏清看着那块玉牌,又看着那个老人,心里有一万个问题想问。但老人没有给她机会。他转过身,走进了那扇门。门关上了,会徽的碎片从地上飞起来,重新拼合在一起,盖住了门。
一切恢复了原样,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晏清的手里,多了一块玉牌。玉牌的温度很低,凉得像冰,但她的掌心是热的。冷和热在她手心里碰撞,像两股力量在打架。
系统的提示界面再次弹出。
晏清把玉牌收进口袋,转身看着台下的几百号人。掌声还在继续,有人已经站了起来,有人在大声叫好,有人在喊“处决齐明礼”。她抬起手,示意安静。掌声慢慢停了下来,宴会厅里恢复了安静。
“各位,齐明礼的罪行,不止这一条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档案的复印件,举过头顶,“明天,我会在这里继续宣布他的第二宗罪。今天,先到这里。”
她走下主席台,朝宴会厅的门口走去。顾淮京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——“沈若清的魂火位置已锁定,在归墟疗养院地下三层。但需要齐明礼的精血才能打开封印。”
晏清把手机还给顾淮京,走出了宴会厅。走廊很长,很安静,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,一下一下,像倒计时。
明天,第二宗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