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微光洒落在县衙门前的青石板上,空气中尚带一丝夜雨后的凉意。
云蘅立在门前,衣袂微扬,怀中紧紧抱着验尸报告与那包朱砂草药,指尖微微发冷。
“妄断官案、扰乱人心”——吴老爷状告她的罪名,像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利刃,寒光凛冽。
差役的话还未说完,云蘅已明白过来:昨夜门外的脚步声,不是错觉,而是有人连夜奔走,抢先一步布局。
她垂眸,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下,抬眼望向衙门内侧,隐约可见堂前已有喧嚣人影。
吴老爷来了,动作比她更快。
“让开。”她声音不大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差役为难地挠了挠头:“云大人,小的也只是奉命行事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道清朗而沉稳的声音从街角传来:“放行。”
众人回头,只见一袭玄色官袍的裴砚缓步而来,腰间佩玉随步伐轻响,神色不惊不怒,却自带威仪。
差役慌忙躬身行礼,云蘅迎上前去,低声唤了一声:“裴大人。”
裴砚点头,目光落在她怀中的东西上,语气平静:“你来得正好,我正要去查这一桩案子。”
她稍一迟疑,随即低声道:“吴老爷已经先告我‘妄断官案’。”
“无妨。”裴砚淡淡道,“刑部审案,凭的是证据,不是口舌之争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县衙,大堂之上早已站满人群,吴老爷端坐主位,身旁一名年迈仵作也已就位,神情倨傲。
见云蘅入堂,吴老爷冷笑一声:“云学徒,年纪轻轻便敢信口雌黄,妄论命案?若非念在你是提刑司出身,今日便该治你一个诬告之罪!”
他言辞锋利,似要将云蘅当场钉死在这大堂之上。
云蘅昂首挺胸,毫不退让:“吴老爷送来的安胎药中含朱砂过量,致母子双亡,这是事实。验尸报告在此,请诸位细阅。”
她说罢,将验尸报告递上,同时取出那包药渣残粉,放在桌上。
裴砚接过那瓶粉末,目光沉静如水:“你说这药里含有朱砂?”
“是。”云蘅点头,“此为产妇临产前服用的最后一剂安胎药残渣,我取样滴入硝酸水,反应出紫红烟雾,确认为朱砂无疑。且婴儿手掌泛红,皮肤微蜷,符合汞中毒体征。”
裴砚凝视着瓶中药末,神色渐深,却没有立刻表态。
吴老爷嗤笑出声:“不过是一些寻常药材罢了,朱砂自古用于安神镇心,岂能单凭一点残留便定人毒杀之罪?”
他身后的假仵作也跟着附和:“正是,这病症常见得很,云学徒怕是太过年轻,误读了尸象。”
周围一片哄笑,云蘅面色不变,心中却愈发沉稳。
她知道,今日这一场对峙,不只是为了揭露真相,更是为了证明她作为仵作的能力,以及身为女子也能公正断案的权利。
她缓缓开口:“《洗冤集录》有载:妇人服朱砂久,子亦带赤痕。我昨日剖婴查验,确实在襁褓之中发现异常痕迹。若诸位不信,可当堂再验。”
此言一出,堂上众人都是一震。
吴老爷脸色骤变:“胡说八道!你竟敢擅剖婴尸?”
“既是命案,便无不可查之处。”云蘅冷冷回应,“我所做的一切,皆依律行事,若有违制,愿受惩戒。”
裴砚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有力:“既如此,便当堂验证。”
吴老爷欲再争辩,却被裴砚一眼止住。
他虽权势滔天,但裴砚身份尊贵,背后牵连朝中势力,终究不敢贸然顶撞。
片刻后,襁褓被取出,展开于堂前。
云蘅缓缓揭开襁褓一角,露出婴孩的手掌。
众人低头望去,只见那小小的手掌之上,果然隐隐浮现出一层淡红色痕迹,如同染了朱砂一般。
“这是……”有人低呼。
“朱砂染色?”裴砚眯起眼。
“是。”云蘅点头,语气坚定,“若诸位仍不信,我可当场剖布验痕,以证其真。”
她话音落下,堂上一片寂静。
吴老爷的脸色阴晴不定,仿佛嗅到了某种不祥的气息。
而云蘅站在堂前,眼神清澈如初,心中却燃烧着一团火。
但她也清楚,她已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。
云蘅深吸一口气,手指轻轻拂过襁褓的边缘。
布料柔软却沉甸,仿佛压着一条无辜性命的重量。
她从怀中取出一柄银刀,缓缓划开襁褓的缝合线。
堂上众人屏息凝神,目光紧紧锁定在她手中的动作。
随着布料被一层层揭开,婴儿皮肤上的赤痕终于显露无遗——那并非寻常胎记,而是一片淡淡的朱红色,如同被朱砂染过一般,清晰可辨。
“这便是‘妇人服朱砂久,子亦带赤痕’的证据。”云蘅声音清亮,穿透了整个大堂,“此婴尚在母腹之中便已中毒,母亲因长期服用含汞之药,最终导致难产暴亡。”
吴老爷脸色铁青,额角冷汗直冒,嘴唇哆嗦几下,终是强作镇定:“这……这也可能是出生后沾染!你一个小小学徒,竟敢妄断如此重大命案?”
云蘅冷笑一声,将襁褓一角递到裴砚面前:“请大人细看,这些痕迹与布料接触部分颜色更深,显然是药毒经母体渗入胎儿,再由胎脂附着于襁褓之上。若为外染,不可能如此均匀。”
裴砚接过襁褓仔细端详,神色愈发凝重。
他缓缓点头:“言之有据。”
围观百姓原本对这位年纪轻轻的女仵作半信半疑,此刻见她条理清晰、证据确凿,纷纷低声议论起来。
就在这时,一道凄厉的声音自人群后方传来:“我妹妹也吃了他的安胎丹,结果孩子生下来就是死胎!”
王娘子怒目圆睁,几步冲至堂前,跪地哭诉:“我妹夫听信吴家所言,高价购得所谓‘保胎圣药’,结果不到半月,孩子便没了气息!我们不敢声张,只以为是天意……今日我才知,这是谋财害命!”
她话音未落,又有几名百姓接连出列,讲述自家亲人曾服用吴家安胎药后离奇死亡的经历。
一时间,县衙内外哀声四起,愤怒如潮水般涌来。
裴砚眉头紧锁,站起身来,朗声道:“即刻查封吴家药坊,所有账册封存,相关人员押解回京,等候刑部彻查。”
差役上前押人,吴老爷面色惨白,挣扎着嘶吼:“你们不能这样对我!我与朝中多位大人交好,你们会后悔的!”
云蘅走上前,俯视着他,眼神冷漠如霜:“你或许有权势,但天理昭昭。今日之事,不过是开始。”
说罢,她转身离开大堂,步伐坚定。身后,百姓齐声跪拜,高呼:
“女仵作,为民申冤!”
夜幕降临,灯火渐熄。提刑司内,风卷残叶,寂静无声。
云蘅独坐案前,手中握着一份验尸记录,却迟迟未曾动笔。
白日那一幕仍在眼前挥之不去,她心中却没有胜利的喜悦,反而隐隐生出一丝不安。
那种感觉,像是有人在暗处窥视,又像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召唤。
忽地,一阵刺骨寒意袭来,她的意识仿佛被什么牵引,眼前景象骤然模糊。
下一瞬,她置身于一间昏暗的屋舍之中。
一名孕妇蜷缩在床榻之上,面如金纸,唇色发紫,痛苦地呻吟着。
床边,一名身穿宦官服饰的男人正将一瓶红色粉末递给吴老爷,低声道:“陛下要的东西已经送到……记得,对外只说是海外丹师特制的安胎灵药。”
画面戛然而止。
云蘅猛地惊醒,冷汗湿透衣襟。
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心跳如鼓,指尖微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