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还没到顾家庄园，宽哥的电话就打过来了。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，带着哭腔，背景音里有人在喊“快叫救护车”。晏清按了免提，宽哥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开：“晏大师！修远出事了！他在保姆车里，全身硬了，皮肤下面全是疙瘩，像有虫子在拱！”
“在哪儿？”
“影视城西门停车场，我们的保姆车还停在那儿。刚才送林妙妙走的时候，修远说想在车里休息一下，让我别打扰他。我过了半小时去看他，他整个人就——就硬了，跟块石头一样，眼睛睁着，嘴巴张着，但是动不了也说不了话。我摸他的皮肤，底下有东西在动，一颗一颗的，像珠子在滚。”
晏清看了一眼车窗外的天色，天还没亮，路灯还亮着，雾气很重。她挂了电话，对周森说：“掉头，回影视城。”
周森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顾淮京。顾淮京靠在座椅上，脸色惨白，嘴角还残留着金色的血痕，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，点了点头。周森打了一把方向盘，车子在路口掉头，朝影视城的方向开去。
晏清从工具包里拿出乾坤罗盘，灵力灌入。罗盘的指针转了两圈，稳稳地指向影视城的方向。盘面上浮现出一行字——“检测到邪术波动。类型：人头钉。数量：九枚。目标：沈修远。施术者距离：未知。施术者身份：与‘毒蜂’账号关联度为87%。”
晏柔。又是她。
车子开到影视城西门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。停车场很大，停了几十辆车，大多是剧组的。保姆车是一辆黑色的奔驰，很大，能坐十几个人，停在停车场的角落。车门紧闭，车窗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看不到里面的情况。宽哥站在车旁边，手里夹着一根烟，烟灰烧了很长一截，掉在地上，他也没注意。他的眼圈发黑，嘴唇干裂，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恐惧。
“晏大师，您来了。”宽哥掐灭了烟，声音在发抖，“修远还在里面，我不敢开门，怕出什么事。”
晏清走到车门旁边，天眼透过车门和窗帘，看到了车里的情况。沈修远坐在后排的座椅上，身体僵直，像一尊蜡像。他的眼睛睁着，瞳孔扩散，眼球浑浊，像两颗煮熟的鱼眼。他的嘴巴张着，嘴唇发紫，舌头抵着上颚，像是在喊什么。他的皮肤表面有无数细小的凸起，从脸到脖子，从脖子到手臂，从手臂到全身，密密麻麻的，像癞蛤蟆的背。凸起的东西在动，不是一起动，而是一颗一颗地动，像珠子在皮肤下面滚动。
晏清的天眼穿透皮肤，看到了那些凸起的真面目——钉子。无形的钉子，人的肉眼看不到，但天眼看得清楚。钉子很长，至少有十厘米，钉头是圆形的，刻着骷髅头，钉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。钉子从沈修远的影子里钉进去，穿过影子，钉进了他的身体。不是钉在骨头上，而是钉在经络上，每一根钉子都钉在一条主要经络的节点上——任脉、督脉、冲脉、带脉、阴跷、阳跷、阴维、阳维、以及心包经。九根钉子，钉住了九条经络。
人头钉。和她在晏家地窖、顾家老宅见过的那些钉子同源，但功能不同。那些钉子是用来锁气运、抽命元的，这些人头钉是用来折磨的。钉子上的符文会持续刺激经络节点，让目标产生剧烈的、无法忍受的疼痛，但不会让人昏迷，意识始终清醒。疼痛会一直持续，直到施术者拔掉钉子，或者目标死亡。
系统的提示界面弹了出来。
晏清看着那行“不要直接接触”，心里骂了一句脏话。晏柔在沈修远身上设了陷阱，谁救他谁倒霉。不救他，他死；救他，她死。但她不能不管。沈修远只是一个演员，和晏家、和沈家、和她都没有任何关系。他是被卷进来的，因为晏柔想通过他引她上钩。
“宽哥，车上有没有反光镜？大的那种，化妆用的。”
宽哥愣了一下，想了想：“有！修远的化妆箱里有，很大，带灯的。”
“拿三面出来，放在车顶。放在正午太阳会照到的位置。”
宽哥从车里拿出三面化妆镜，镜面很大，椭圆形，边框是银色的，背面有LED灯。晏清接过镜子，跳上了车顶。她蹲在车顶上，用天眼判断太阳的轨迹，把三面镜子分别放在车顶的前、中、后三个位置，镜面朝东，略微倾斜，角度经过计算。等太阳升起来，阳光会照在镜面上，被镜子折射，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同时照进车里，形成光的三重折射。光不是普通的光，经过镜面的反射，会携带镜子的阳气，可以暂时压制人头钉上的阴气。
她跳下车顶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对宽哥说：“等太阳出来。太阳一出来，折射光会照进车里，暂时压制钉子上的阴气。压制的时间很短，只有几十秒。在这几十秒内，我要拔钉。你守在车门口，不管里面发生什么声音，都不要开门。”
宽哥点了点头，脸色发白，但站得很直。
天亮了。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，照在车顶的镜面上。三面镜子同时折射，三道金色的光柱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射进车里，汇聚在沈修远的身上。光柱照在他皮肤上的瞬间，那些凸起的小点猛地收缩了一下，像被烫到了。收缩的频率很快，从快到慢，从慢到停。凸起的小点扁了下去，皮肤恢复了暂时的平整。
晏清拉开车门，钻了进去。车厢里很暗，只有那三道金色光柱在空气中画出三条笔直的线。沈修远坐在后排，眼睛还是睁着的，但瞳孔有了一丝焦点。他在看她，嘴唇在动，发出含混的、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。
“别说话。”晏清蹲在他面前，右手掐诀，左手按在他的影子上。影子被光柱照得很淡，但九根人头钉的影子还在，钉在影子的九条经络节点上。她的天眼锁定了每一根钉子的位置，从第一根到第九根，从任脉到心包经。她先从最小的那颗开始拔——心包经上的那根。钉子很小，只有其他钉子的一半长，钉头刻的骷髅头也小一些，像是还没长成。
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，夹住钉头，轻轻一拔。钉子从影子里拔出来的瞬间，车厢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，一股阴冷的风从影子的位置吹出来，吹得窗帘猎猎作响。钉子在离开影子的瞬间就碎了，化作一堆黑色的粉末，粉末在空中飘散，落在座椅上，落在沈修远的衣服上，落在地上。
沈修远的身体抖了一下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、像叹息一样的声音。他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苍白，嘴唇从紫色变成了淡粉色。但第二根钉子还没拔，他的身体又僵住了。
第二根，第三根，第四根——晏清一根一根地拔，每拔一根，车厢里的温度就降一度。拔到第五根的时候，她的手开始发抖，不是因为累，是因为人头钉的反噬开始了。晏柔在钉子上设了反向抽取的符文，她每拔一根钉子，自己的寿元就被抽走一部分。速度不快，但很清晰，像有人在用一根吸管从她的身体里往外吸东西。
她的脸色开始变差，从红润变成苍白，从苍白变成灰白。她的嘴唇发干，眼窝微陷，手指的关节突出。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部分，不是疼，是空。
第六根，第七根，第八根。
拔到第九根的时候，她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。不是没力气，是身体在抗拒。寿元的流失让她的身体进入了自我保护模式，肌肉僵硬，关节锁死，血液流速变慢。她的眼睛还是赤金色的，但瞳孔里的雷纹已经暗淡了。
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，握住了她掐诀的左手。顾淮京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车，半跪在她身后，脸色白得像纸，但他的手指很稳。他将体内残存的灵力通过她的手，输送进她的经脉。灵力不多，但很纯，像一股温热的泉水，从她的左手流进身体，流到心脏，流到丹田，流到四肢百骸。
两个人的气息在狭小的车厢里发生了共振。频率一致，步调一致，像两台调频到同一个波段的收音机。她的手指有了力气，关节解锁了，血液流速恢复了正常。
她拔出了第九根钉子。
他昏过去了，但还活着。
顾淮京靠在她旁边，脸色比她还差。他的嘴角又溢出了血，这次不是金色的，是红色的。心头血已经流干了，再流就是命元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，擦掉了嘴角的血，动作很慢，但很稳。
“你的手还在抖。”他说。
“你的嘴角还在流血。”她说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，谁都没有笑。
“阿……阿沅。”
晏清的身体猛地一僵。阿沅。这个乳名，只有晏家核心成员才知道。她小时候，晏家的老管家叫她“阿沅”，晏振东和沈翠从来不叫，他们叫她“清清”。老管家在晏清十岁那年去世了，从那以后，再也没有人叫过她这个名字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？”晏清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沈修远的眼神有些迷茫，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情。他的嘴唇又动了动，发出断断续续的、像梦呓一样的声音。
“我……我不记得了……但我好像……好像认识你……很久以前……在一个很黑的地方……你哭了……我拉着你的手……说……别怕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，越来越弱，最后又闭上了眼睛。这次不是昏迷，是睡着了。呼吸均匀，心跳平稳，脸色正常。
晏清坐在他旁边，看着他的脸。他的五官和晏家的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，但他的眼神——刚才清醒的那一瞬间，他的眼神和一个人很像。沈若清。她养母，她亲妈。不是长相，是眼神，那种温和的、带着光的、看谁都像在看亲人的眼神。
她摇了摇头，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了出去。沈修远是影帝，演过无数角色，他的眼神是练出来的，不是天生的。
系统的提示界面弹了出来。
晏清关掉界面，扶着顾淮京下了车。宽哥站在车门口，脸色白得像纸，看到沈修远躺在座椅上，呼吸均匀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“他没事了。”晏清说，“让他睡，别吵他。醒了之后，给他喝红糖水，加三片姜。连喝三天。”
宽哥连连点头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，塞给晏清。信封很厚，里面是现金。晏清没有推辞，收下了。她需要钱，需要买固元丹，需要买药材，需要养身体。顾淮京也需要养，他的伤比她重得多。
她扶着顾淮京走向停车场出口。天已经完全亮了，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，反着光。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影子的边缘有些模糊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。寿元的流失，连影子都变淡了。
“沈修远可能和你家有血缘关系。”顾淮京的声音很轻，但很清晰。
“我知道。”晏清看着前方，“但他自己不知道。”
“你要告诉他吗？”
晏清沉默了很久，久到顾淮京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“等他好了再说。”她拉开车门，扶着顾淮京坐进去，“现在说了，他承受不住。”
车子驶出停车场，驶入主路，朝顾家庄园的方向开去。后视镜里，那辆黑色的保姆车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，消失在了晨光中。晏清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，手指摸着口袋里的灵晶残片。
沈修远，阿沅，晏家，沈家。这些碎片像一块打碎了的镜子，散落在地上，她需要一片一片地捡起来，拼回去。但拼回去之后，镜子里映出的脸，是她自己的吗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