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梦到我小时候,在一个很黑的地方,有人拉着我的手。”
宽哥愣了一下,看了一眼晏清。晏清站在窗边,背对着他们,正在看手机。她没有回头,但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。
“梦而已。”她说。
沈修远没有再说话,闭上了眼睛。他需要休息。
晏清从酒店出来,顾淮京靠在车旁边,手里拿着一瓶水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他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,但嘴唇还是发白。周森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,屏幕上是一个地图,标注着京城东南方向的一个红点。
“最后一块灵晶残片的位置,在东南方向,误差已经缩小到三百米。”周森把平板递给晏清,“但是那个地方很偏,是一个废弃的化工厂,附近没有人烟。”
晏清接过平板,看了一眼,正要说话,手机响了。是陈导打来的。
“晏大师,林妙妙在酒店里闹起来了。”陈导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怕被人听到,“她把房间里的东西全砸了,镜子、电视、台灯,全砸了。她的助理不敢进去,酒店经理说要报警,我说先等等。”
“让她砸。”晏清说,“砸完了,你把消息放出去。就说林妙妙毁容了,被封杀了,以后接不到任何戏了。越夸张越好。”
晏清挂了电话,看着顾淮京。顾淮京也看着她,没有说话,但他的眼神在问——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林妙妙手里还有一样东西。”晏清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从她手指上剪下来的戒指,戒指上的灵晶残片已经被取走了,但戒指的内壁上还嵌着一个小东西——半透明的、像果冻一样的物质,里面裹着一只虫子。虫子很小,只有米粒大小,通体白色,半透明,能看到体内的器官。它的头是圆的,嘴巴是吸盘状的,尾部有一根细如发丝的针,针尖是黑色的。
合欢蛊的母虫。
系统的提示界面弹了出来。
晏清把戒指收好,没有摧毁母虫。她需要林妙妙活着,需要她情绪失控,需要她绝望。绝望的人才会做疯狂的事。
消息放出去不到半个小时,林妙妙的房间就安静了。不是平静,是死寂。酒店经理不敢进去,陈导也不敢进去,最后还是晏清推开了门。
房间里一片狼藉。镜子碎了,碎片散了一地,映出无数个扭曲的林妙妙。电视被砸了,屏幕裂成了蜘蛛网,还在滋滋地冒着火花。台灯倒了,灯泡碎了,灯罩歪了。窗帘被扯了下来,堆在地上。床上的被褥被撕开了,棉花飞得到处都是。
林妙妙坐在地上,背靠着床沿,双手抱着膝盖,头埋在膝盖里。她的肩膀在耸动,但听不到哭声。她的头发散着,遮住了脸。她的手指上还戴着那枚戒指,戒指上的灵晶残片已经被晏清取走了,但残片的碎屑还嵌在戒托里,在灯光下反着细碎的光。那些碎屑在跳动,频率和她的心跳一致。
晏清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看着她的头顶。
“林妙妙,你手里的戒指,是谁给你的?”
“毒蜂……毒蜂给我的……她说……戴上它……就永远不会老……不会丑……”
“她没告诉你,戒指里的能量是从活人身上抽来的?”
林妙妙的身体猛地一僵。她抬起头,用那张已经看不清五官的脸“看”着晏清。脸上的黑色斑点已经连成了一片,像一张黑色的面具。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,嘴唇干裂出血,鼻梁塌了,下巴歪了。她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。
“你骗我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。
“我没骗你。”晏清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,举到她面前,“这枚戒指里的灵晶残片,是从你身上抽来的气运凝聚而成的。你戴着它,只是暂时保管。它里面的能量,迟早会被毒蜂收回去。到时候,你连现在的样子都保不住。”
“那我毁掉它!”她的声音尖利,像刀划玻璃,“我毁了它,谁也别想拿走!”
她将灵力灌入戒指,试图引爆里面的残片碎屑。碎屑在戒托里剧烈跳动,发出嗡嗡的声响,像一群被惊扰的蜜蜂。戒指的温度在升高,从冰凉变成温热,从温热变成滚烫。她的手指被烫伤了,皮肉烧焦的味道在房间里弥漫,但她没有松手。
晏清没有拦她。她从工具包里掏出三枚定魂针,夹在指缝间,对准戒指上最大的那道裂缝,同时刺入。针尖刺进裂缝的瞬间,戒指的嗡鸣声戛然而止。温度骤降,从滚烫变成了冰凉。碎屑停止了跳动,安静地嵌在戒托里,像死了的虫子。
林妙妙的手松开了,戒指掉在地上,弹跳了几下,滚到了墙角。她的身体靠在床沿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她的脸在加速衰老,从三十岁到四十岁,从四十岁到五十岁,从五十岁到六十岁。皱纹从眼角蔓延到额头,从额头蔓延到整张脸。老年斑一块一块地冒出来,从浅褐色变成深褐色,从深褐色变成黑色。她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,不是慢慢变,而是像被漂白了一样,几秒钟之内就从黑色变成了灰白色,从灰白色变成了雪白。
她变成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。缩在墙角,抱着膝盖,头埋在膝盖里。这次她哭了,哭声很大,很绝望,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。
晏清站起来,从墙角捡起戒指。戒指上的灵晶残片碎屑已经被定魂针封住了,但她需要的不是碎屑,而是残片本身。她用指甲撬开戒指的底座,从里面取出了一小块透明的、像玻璃一样的碎片。碎片很小,只有绿豆大,但很重,比同样大小的铁块还重。碎片表面有细密的纹路,纹路的颜色是紫金色的,和她的灵力颜色一样。这是第三块灵晶残片,也是最后一块。
系统的提示界面弹了出来,金色的边框在剧烈闪烁。
晏清把灵晶残片收好,转身走到窗边。窗帘已经被林妙妙扯掉了,窗户大开着。她往外看了一眼,天已经阴了。不是乌云,是乌鸦。成千上万只乌鸦从东南方向飞来,遮住了半边天空。它们飞得很低,翅膀几乎擦着屋顶。它们的眼睛是红色的,在灰暗的天色下像无数盏小红灯。
乌鸦在影视城上空盘旋,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。旋涡的中心,在停车场正上方——沈修远的保姆车停的位置。旋涡越转越快,乌鸦的叫声越来越密集,像无数把锯子在同时锯铁。旋涡的中心裂开了一道口子,口子里涌出灰黑色的雾气,雾气在空中凝聚,形成了一张巨大的脸。脸是人形的,五官模糊,但轮廓能看出来是一个女人。女人的头发很长,垂到旋涡的边缘,在风中飘动。她的眼睛是闭着的,但眼皮在跳动,像在做梦。
晏柔。
不是她本人,是她用晏家祖传秘宝投射过来的杀招。万鸦杀阵。以乌鸦为眼,以怨气为刃,以晏家的血脉为引。阵法的核心不在影视城,在晏柔所在的位置。她通过秘宝,将阵法的力量投射到了几百公里之外。
晏清站在窗边,看着天空中那张巨大的脸。天眼穿过雾气,看到了阵法核心的结构——一个青铜鼎,鼎身刻满了符文,符文的颜色是暗红色的,在黑暗中像血管里的血。鼎里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,火焰的形状和万箭穿心阵的符文一模一样。鼎的旁边,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。她的脸被兜帽遮住了,看不清,但她的手露在外面——手指很细,很长,指甲涂着黑色的甲油。手腕上有一道疤,疤很长,从腕关节一直延伸到小臂,像一条蜈蚣。
晏柔。她在几百公里外的某个地方,通过青铜鼎操控着万鸦杀阵。
系统的提示界面弹了出来,红色的边框在剧烈闪烁。
锁定晏柔的坐标。】
晏清从窗边转过身,看着顾淮京。他靠在墙上,脸色白得像纸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
“你别去。”晏清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去。”
晏清从腰间抽出雷击枣木剑,剑身上的雷纹亮起紫金色的光。她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周森,照顾好他。”
周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颤抖:“晏小姐,您小心。”
晏清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走廊很长,很暗,应急灯的光是惨白的,照在墙壁上,像医院。她走到楼梯口,没有坐电梯,一步一步地走下去。楼梯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,墙壁上贴着消防疏散图,图的边缘已经卷曲了,看不清上面的字。
她走到一楼,推开消防通道的门,外面是停车场。乌鸦的叫声很大,像无数把锯子在同时锯铁。天空中的黑色旋涡还在旋转,那张巨大的脸还在,眼睛还是闭着的,但眼皮跳动得更快了,像随时会睁开。
晏清走到停车场的东北角,蹲下来,天眼穿透水泥地面,看到了地下的黑色石碑。石碑不大,只有半米高,表面刻满了符文,符文的核心是晏柔的生辰八字。石碑的周围,埋着七根铜钉,钉子上缠着红绳,红绳的另一端系在石碑上,形成一个困灵阵。
她从工具包里拿出雷击枣木剑,剑尖对准地面,灵力灌入。剑身上的雷纹亮起紫金色的光,光越来越亮,从紫金色变成亮白色,从亮白色变成透明。她一剑刺了下去。
天空中的黑色旋涡猛地一震,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。那张巨大的脸开始扭曲,五官错位,像一幅被揉皱的画。乌鸦的叫声从密集变成了混乱,从混乱变成了恐惧。它们不再盘旋,而是四散飞走,有的撞在了楼墙上,有的撞在了树上,有的直接掉在了地上。
晏清站起来,抬头看着天空。旋涡还在,但已经不再旋转了。那张脸还在,但已经不再完整了。雾气在消散,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反着光。
系统的提示界面弹了出来。
晏清关掉界面,把雷击枣木剑插回剑鞘。她转过身,看到顾淮京站在酒店门口,扶着门框,看着她。他的脸色还是很差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她朝他走过去。乌鸦的尸体散落了一地,黑色的羽毛在风中飘动,像一片片烧焦的纸。她踩在羽毛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“走。”她走到他面前,说,“去化工厂。”
顾淮京看着她,没有问为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两人并肩走出了影视城的大门。身后,乌鸦的尸体还在从天上往下掉,像黑色的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