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清和顾淮京刚走到影视城的大门口,天就黑了。不是傍晚的那种黑,是正午十二点、太阳当顶的那种黑——乌云从东南方向压过来,速度很快,像一堵黑色的墙在移动。墙的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,光在云层中翻滚,像岩浆在流淌。云层越来越低,越来越厚,从灰色变成黑色,从黑色变成墨色,最后压到了头顶不到一百米的高度。
晏清停下脚步,抬头看着天空。天眼透过云层,看到了里面的东西——不是乌鸦,这次不是乌鸦。是更大的东西,像鸟,但比鸟大得多,翼展至少有两米。它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,能看到里面的骨骼和血管。骨骼是黑色的,血管是暗红色的,在透明的身体里像一幅人体解剖图。它们的眼睛是白色的,没有瞳孔,眼眶里只有两团白色的光。
鸦鬼。用活人的怨念和乌鸦的尸体炼化而成的邪物,比普通的阴魂更凶,比普通的乌鸦更难缠。一只鸦鬼的攻击力相当于一个炼气三层的修士,头顶这团云层里,至少藏着上百只。
“走不了了。”顾淮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平静。
晏清没有回头。她从天眼看到,影视城周围的雾气正在凝聚,从稀薄变得浓稠,从浓稠变成凝固。雾气不是自然形成的,而是从地下渗出来的。地面裂开了无数细小的缝隙,灰白色的雾气从缝隙里涌出来,在影视城的外围形成了一堵圆形的墙。墙很高,至少有十几米,厚度超过一米,人走进去就像走进了棉花堆里,分不清方向,找不到出口。
这是困阵。不是杀阵,是困阵。晏柔不想让他们走,她想把他们困在这里,等鸦鬼成型之后,再慢慢收拾。
晏清从风衣内兜里抽出一把折扇。扇子是竹骨的,扇面是宣纸的,画着一幅山水画——青山绿水,小桥人家,看起来像是一把普通的古董扇子。但扇骨的内侧刻着细密的符文,符文是暗金色的,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到。这把扇子是顾家藏宝阁里的东西,叫“雷火扇”,是明代一个雷法高人的随身法器。扇面上画的山不是山,是雷纹;水不是水,是火纹。扇子挥动的时候,符文会激活,雷纹和火纹会同时爆发,形成一个小型的雷火阵。
晏清打开扇子,左手握住扇骨,右手掐诀,将灵力灌入扇骨上的符文。符文亮了起来,从暗金色变成亮金色,从亮金色变成紫金色。扇面上的山水画开始流动,山在移动,水在流淌,小桥上的行人走下了桥,走进了画里的村庄。村庄的屋顶上冒出了炊烟,炊烟在空中凝聚,形成了一个“雷”字。
她挥动了扇子。不是轻轻地挥,而是用力地、像挥剑一样地挥。扇子在空中画出一条弧线,弧线上带着紫金色的雷光,雷光从扇面上爆发出来,化作三道粗大的闪电,呈扇形散开,击中了天空中那堵黑色云墙的中心。
“轰!”
雷声很大,大到地面在震动,大到影视城的玻璃幕墙在嗡嗡作响,大到停车场里那些车的警报器同时响了起来。云墙被雷光撕开了一道口子,口子很大,至少有十几米宽。云墙后面透出阳光,阳光是金色的,照在地面上,照在那些惊惶失措的人脸上。
晏清没有躲。她站在原地,扇子还在手里,扇面上的符文还在发光。她将扇子举过头顶,对准俯冲下来的鸦鬼,再次挥动。这次不是三道闪电,而是一道。一道粗大的、亮白色的、像柱子一样的光柱,从扇面上射出去,击中了鸦鬼群的中央。
光柱在鸦鬼群中炸开,化作无数细小的雷光,雷光像无数条蛇一样在鸦鬼之间游走,每碰到一只鸦鬼,那只鸦鬼就会炸开,化作一团黑雾。黑雾在空中飘散,被阳光一照,蒸发了,消失了。上百只鸦鬼,在几秒内全部被雷光击碎。
云墙开始崩塌。不是慢慢地塌,而是像被推倒的积木一样,一块一块地往下掉。掉下来的不是云,是黑色的、黏稠的液体,液体落在地上,发出嗤嗤的声响,腐蚀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坑。液体凝固之后,变成了灰白色的、像玻璃一样的固体,固体的表面有细密的裂纹,裂纹里还在往外渗黑色的雾气。
雾气没有消散,而是凝聚成了墙。不是云墙,是雾墙。墙很厚,至少有一米,高度超过了影视城的围墙。人走进去,伸手不见五指,分不清方向。手机没有信号,对讲机只有沙沙的电流声,指南针的指针在疯狂旋转,停不下来。
晏清的天眼穿过雾墙,看到了外面的景象。雾墙的外面,是一片荒野。荒野上没有路,没有房子,没有人烟。只有灰白色的雾气,和雾里那些若隐若现的、像人影一样的东西。那些东西在移动,很慢,但方向是一致的——朝着影视城的方向。
“晏大师!晏大师!”宽哥从酒店里跑出来,身后跟着沈修远。沈修远的脸色还是白,但走路已经不需要人扶了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,领子竖起来,遮住了脖子上的伤疤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。
“怎么了?”晏清问。
“老周不见了!”宽哥的声音在发抖,“场务老周,他刚才说去找路,让大家别慌。他往东边走了,走了十几分钟了,还没回来。对讲机呼不到他,手机也打不通。”
老周。晏清记得这个人,五十多岁,矮胖,圆脸,头发稀疏,在剧组干了七八年,什么杂活都干,人缘很好。她见过他几次,每次他都笑眯眯的,递水递烟,话不多。但她的天眼从来没有扫过他,因为她从来不觉得一个场务需要被怀疑。
“他往哪个方向走的?”
“东边,停车场后面那条小路。”
晏清转身朝东边走去。顾淮京跟在她身后,步伐不快,但很稳。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块辟邪古印,玉印是白色的,温润,像羊脂,上面刻着一个“镇”字。他把玉印按在营地中心的一张桌子上,灵力灌入,玉印发出一圈淡金色的光,光从中心向四周扩散,形成了一个半径十米的圆形护罩。护罩里的人不再发抖了,呼吸平稳了,心跳正常了。
晏清走到停车场后面,看到了那条小路。路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,两边是杂草和碎石。路面上有一串脚印,脚印很大,是老周的工作靴踩出来的。脚印延伸到雾墙的边缘就断了,不是消失了,而是被雾墙吞没了。
她的天眼顺着脚印的方向追过去,在雾墙里看到了一个人影。人影是站着的,一动不动,像一尊蜡像。他的身体是僵硬的,但他的手在动,手指在掐诀——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法诀,手指的姿势扭曲,像鸡爪。
老周。他不是在找路,他是在布阵。
晏清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张定身符,两指夹住,灵力灌入,符纸无火自燃,化作一道金色的光,飞进了雾墙里。光精准地击中了老周的后背,他的身体猛地一僵,手指的掐诀停了。但他的嘴没有停,他的嘴巴张开,发出一个声音——不是人的声音,是金属摩擦的声音,像两块铁板在互相刮。
“嘻嘻嘻嘻——”
禁言咒。和沈修远身上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顾淮京从营地中心走过来,手里拿着那块辟邪古印。玉印还在发光,但光已经暗淡了,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的一小块地面。他走到晏清身边,蹲下来,用手指在雾墙的内侧抹了一下。手指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、像霜一样的东西,霜在他的指尖融化,变成一滴黑色的水珠。水珠在阳光下反着光,光的颜色是暗红色的。
“引灵咒。”顾淮京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红姑的引灵咒。她在雾墙内侧刻了这道咒,雾墙不散,引灵咒不灭。被困在墙里的人,会被引灵咒引导着走向她预设的方向。”
“红姑是谁?”
“晏柔在暗网上的另一个代号。”顾淮京站起来,把手上的水珠擦掉,“她用这个代号和东南亚的邪修联系,买材料、买法器、买人头。老周体内的禁言咒,也是她下的。”
晏清看着雾墙,天眼穿透雾气,看到了墙内侧的那些符文。符文的形状和齐明礼的那些符很像,但更复杂,符文更多,核心的符文是一个“引”字。引灵咒的功能很简单——引导被困者走向预设的死亡陷阱。老周是第一个,但不是最后一个。只要雾墙不散,影视城里的人会一个接一个地被引出去,走进荒野,走进晏柔的陷阱。
“备用发电机在哪?”晏清转身问宽哥。
宽哥愣了一下:“在酒店后面的配电房里,有一台大功率的柴油发电机,平时不用,停电的时候才用。”
“谁负责?”
“陈导。他说过,拍戏的时候如果需要额外的灯光,就用备用发电机供电。”
晏清看了一眼导演冯坤——不对,陈导?细纲中写的是“冯坤”,但前文一直是陈导。为了避免混乱,晏清决定沿用前文的“陈导”。她快步走到酒店门口,陈导正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对讲机,在对摄影师喊话。
“陈导,备用发电机不能开。”
陈导转过身,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种狂热的光。那种光她见过——在那些被邪术侵蚀的人眼睛里见过,瞳孔扩散,眼球突出,焦点不稳,像是有人在他们的脑子里点了一盏灯。
“陈导,你听我说——”
“听你说什么?”陈导打断了她,声音拔高了几度,“你是风水师,不是导演。拍戏的事,我说了算。备用发电机,开!”
灯光师按下了开关。发电机轰鸣起来,柴油发动机的声音很大,震得地面在微微颤动。电流顺着电缆流进灯光设备,几盏大功率的镝灯同时亮了起来,白色的光柱刺穿了雾墙,在雾气中画出几条笔直的光路。
营地的气场瞬间紊乱了。那些从地下缝隙里渗出来的雾气,在灯光的照射下变得活跃了,不是慢慢地飘,而是像被搅动的水一样,在营地中心形成了一个漩涡。漩涡的中心,是那块辟邪古印。玉印在漩涡的中心剧烈震动,发出嗡嗡的声响,表面的光从淡金色变成了灰色,从灰色变成了黑色。
顾淮京的脸色变了。他伸手去拿玉印,但手指刚碰到玉印的表面,就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来。玉印的温度很高,高到金属都会熔化。他的手指上多了一道焦黑的灼痕。
晏清冲过去,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枣木钉,在玉印的周围钉了七根,形成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。灵力从钉子灌入地面,形成一道屏障,将漩涡的能量隔绝在屏障之外。玉印的震动慢了下来,从剧烈变成轻微,从轻微变成静止。表面的颜色从黑色变回了灰色,从灰色变回了淡金色。
但雾墙没有散。雾气还在,引灵咒还在。老周还躺在雾墙里,眼睛睁着,舌头上的“禁”字在黑暗中发着暗红色的光。
系统的提示界面弹了出来。
晏清关掉界面,站起来,看着雾墙。天眼的“破妄”功能还在体验期内,她能看清雾墙内侧的每一道符文,能看清每道符文的灵力流向,能看清灵力流向的终点——东南方向,废弃化工厂。晏柔的藏身之处。只要切断符文之间的连接,引灵咒就会失效。但切断连接需要她亲自走到雾墙内侧,走到那些符文旁边,一根一根地切断。雾墙里的雾气浓度很高,每走一步,寿元就会被抽走一部分。她刚被抽走了百分之三,再走进去,至少还要被抽走百分之五。
百分之五,加上之前的百分之三,百分之八。三个月到半年的寿命,换一百五十个人的命。
她迈出了第一步。
顾淮京拉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还是凉的,但力度很大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。
“你去不了。你的灵力还没恢复,进去就出不来了。”晏清拨开他的手,“在外面等着。六小时之内,我一定出来。”
她走进了雾墙。雾气在她周围翻涌,像活的一样,试图从她的口鼻、耳朵、毛孔钻进去。她的身体周围笼罩着淡金色的光——功德金身中级buff,对阴煞类目标有天然的震慑作用。雾气碰到金光,像水碰到油,自动往两边分开,给她让出一条窄窄的路。
她沿着老周的脚印往前走。脚印在雾气中很清晰,每一步都踩得很深,像是故意留下的标记。她走了大概五十米,看到了老周。他还躺在地上,眼睛还睁着,瞳孔已经散了。他的心跳还在,但很微弱,像是随时会停。
晏清蹲下来,从他舌头上揭下那张“禁”字符。符纸是黄色的,很小,只有拇指大,背面粘着一层透明的、像果冻一样的胶状物。胶状物里裹着一只虫子,虫子的头和合欢蛊的母虫很像,但尾部没有针。这是禁言蛊,和合欢蛊同源,功能不同。
她把符纸收好,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雾气越来越浓,金光越来越淡。她能感觉到寿元在流失,像有人在用一根吸管从她的身体里往外吸东西。她的脚步变慢了,呼吸变重了,手指开始发麻。
但她没有停。
她继续走。第二道符文,第三道,第四道——她一根一根地切断,像在拆一颗炸弹的引线。每切断一根,雾墙就淡一分,金光就暗一分。她的脸色越来越白,嘴唇越来越干,脚步越来越沉。
第五道,第六道,第七道。
走到第八道的时候,她的腿已经抬不起来了。不是没力气,是身体在抗拒。寿元的流失让她的身体进入了自我保护模式,肌肉僵硬,关节锁死,血液流速变慢。她的眼睛还是赤金色的,但瞳孔里的雷纹已经暗淡了,像一盏快没电的灯。
雾墙裂开了一道口子。口子不大,只有一个人宽,但足以让她看到外面的景象。阳光从裂缝里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眯着眼睛,看着裂缝外面的世界——荒野,杂草,碎石,还有一辆黑色的越野车。车旁边站着一个人。
顾淮京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营地出来了,站在雾墙外面,手里拿着那块辟邪古印。玉印在发光,淡金色的光,光很弱,但很稳定。他的脸色还是白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他看着她,她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雾墙的裂缝对视了几秒,谁都没有说话。
晏清站起来,把雷击枣木剑插回剑鞘,从裂缝里走了出去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肺里的雾气清了出去。
系统的提示界面弹了出来。
晏清关掉界面,看着东南方向。天尽头,有一团灰蒙蒙的光晕,光晕的中心是一根烟囱,烟囱很高,至少有五十米,顶端还在冒烟。废弃化工厂。晏柔的藏身之处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顾淮京点了点头,拉开车门。两人坐进车里,引擎发动,车子朝东南方向驶去。后视镜里,影视城的轮廓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了灰蒙蒙的天际线上。
晏清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手指摸着口袋里的三块灵晶残片。残片的温度不一样,两块热,一块凉,热和凉在她手心里碰撞,像三股力量在打架。
晏柔。红姑。毒蜂。她有好多名字,好多面具,好多身份。但她只有一个目的——杀了晏清,拿回她以为本该属于她的一切。
晏清睁开眼睛,看着前方的路。路很长,很直,看不到尽头。但她知道,路的尽头,是晏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