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清从雾墙裂缝里走出来的时候,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。她眯着眼睛,用手背挡了一下光,看到顾淮京站在越野车旁边,手里拿着那块辟邪古印,玉印还在发光,但光已经很弱了,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。他脸色还是白,但眼神很稳,稳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雾墙散了。”他说。
“散了。”晏清走到他面前,从工具包里掏出水壶,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顺着喉咙往下走,凉意从胸口扩散到全身,让她发麻的手指恢复了一些知觉,“但引灵咒的余波还在。被困在雾墙里的人,魂魄受了惊吓,需要时间恢复。老周送医院了?”
晏清接过纸,展开。纸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写下的——“冯导的剧本,是红的。”
她的手指顿了一下。红的。血的颜色。她想起了林妙妙手里那份染血的剧本,想起了沈修远后颈那颗人脸形状的肉瘤,想起了陈导眼睛里那种狂热的、不正常的、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一样的光。那不是艺术家的激情,是邪术的侵蚀。
“陈导在哪?”
“在酒店大堂。”顾淮京把玉印收起来,“他让摄影师把刚才拍到的雾墙画面导出来,说要连夜剪辑,赶在电影节之前出预告片。剧组的人都在,没人敢走。”
晏清转身朝酒店走去。顾淮京跟在她身后,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停车场上回荡,一下一下,像倒计时。
酒店大堂里很乱。摄影师在摆弄设备,灯光师在收线,道具组在搬箱子,服装组在叠衣服。每个人都在忙,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不对——瞳孔放大,眼球突出,焦点不稳,和陈导的眼神一模一样。不是被邪术侵蚀,是被恐惧侵蚀。他们想跑,但跑不了。雾墙虽然散了,但出山的路还在,没有人拦他们,但没有人敢走。因为他们潜意识里知道,走出去,比留下来更危险。
陈导坐在大堂的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,屏幕上是他刚才拍到的雾墙画面。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反复看那几秒钟的素材,嘴角带着笑,笑得像一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。
“陈导。”晏清走到他面前。
陈导抬起头,看着她,笑容不变,但眼神变了。那种狂热的光还在,但多了一层警惕,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。
“晏大师,雾墙散了,你可以走了。酬劳我会让财务打到你的账上。”
“我不是来要酬劳的。”晏清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,展开,举到他面前,“老周在车上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冯导的剧本,是红的。’陈导,你的剧本,能不能给我看看?”
陈导的笑容僵了一瞬。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怀里的口袋,动作很快,但晏清的天眼捕捉到了。他的怀里揣着一沓纸,纸的边缘露出来一小截,颜色不是白的,是红的。不是红色的纸,是白纸被血浸透了之后变成的暗红色。
“剧本是打印的,当然是白的。”陈导的手从口袋上移开了,笑容恢复了,“晏大师,你搞玄学的,不懂拍戏的事。剧本的事,你问楚宁,她是编剧。”
楚宁坐在大堂角落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沓纸,纸在发抖,她的手也在发抖。她三十出头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头发扎成马尾,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,看起来像个大学生。但她眼下的乌青很重,眼眶里全是血丝,嘴唇干裂,嘴角起了个泡。她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。
晏清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“楚宁,剧本给我看看。”
楚宁的手猛地一缩,纸从手里滑落,散了一地。纸是白色的,A4纸,打印的,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。晏清捡起一张,看了一眼,瞳孔猛地一缩。
纸上写的不是剧本,是预言。
“第一场,日,外。影视城上空,乌云压顶。乌鸦从东南方向飞来,遮天蔽日。乌鸦的翅膀上沾着血,血滴在地上,腐蚀出一个个坑。剧组的人躲在酒店里,不敢出来。导演站在门口,对着镜头笑。”
这是今天上午发生的事。
“第二场,日,外。雾墙从地面升起,将影视城围得水泄不通。雾墙内侧,刻满了红色的符文。符文在发光,光像血管里的血。场务老周走进雾墙,再也没有出来。”
这是老周。
“第三场,日,外。一个女人从雾墙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把剑。剑身上有雷纹,雷纹在发光。她走到导演面前,说——‘你的剧本,是红的。’”
晏清的手指猛地一紧。纸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手指,血珠渗出来,滴在纸上。纸吸收了血,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淡红色,从淡红色变成了暗红色。纸上的字迹开始变化,从打印体变成了手写体,字迹潦草,笔画扭曲,像蚯蚓在爬。字的内容也在变,从剧本变成了一个名字——“晏清”。她的名字。名字的下面,是她的生辰八字。八字下面,是一行小字——“祭品。编号:SY-000。献祭日期:今日。献祭方式:生魂剥离。”
系统的提示界面弹了出来。
晏清站起来,转身看着陈导。他还坐在沙发上,手里还拿着平板电脑,嘴角还带着笑,但他的眼神已经不对了。瞳孔里有一团暗红色的光,光在跳动,像火焰。他的右手伸进了怀里,握着那沓红色的纸,纸的边缘在往外渗血,血滴在他的衬衫上,留下深色的污渍。
“陈导,你怀里的剧本,是谁给你的?”
陈导的笑容终于消失了。他看着晏清,眼神里的狂热变成了恐惧,恐惧变成了绝望,绝望变成了疯狂。
“红姑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在铁皮上磨,“她说,只要我按照她写的剧本拍,我就能拿奖。国际大奖。她说,这部片子会改变我的命运,会让我成为最伟大的导演。”
“她没告诉你,剧本是用剧组成员的命写的?”
陈导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没有说话。他的手从怀里抽了出来,手里攥着那沓红色的纸。纸很厚,至少有几十页,每一页都被血浸透了,纸页之间粘在一起,像一本书。书的封面写着一行字——“大漠谣·杀青篇”。字的下面,画着一个符号——一只睁开的眼睛,瞳孔是红色的,和归墟木牌上饕餮的眼睛一模一样。
酒店大堂的角落里,老周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。他不是被定身符定住了吗?符纸还在他后背上贴着,但符纸的颜色已经变了,从黄色变成了黑色,边缘卷曲,像被火烧过。符纸的符文在闪烁,暗红色的光,像心脏在跳动。
老周的皮肤下面有东西在动。不是一颗一颗地动,而是像波浪一样,从脚底涌上来,经过小腿、膝盖、大腿、腹部、胸口、脖子,涌到了脸上。他的脸在变形,五官移位,皮肤鼓起来一个又一个包,包在皮肤下面滚动,像无数条虫子在爬。
虫子从他的鼻孔里钻了出来。不是一条,是很多条,密密麻麻的,像黑色的线头。虫子很细,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,长度超过十厘米,身体是黑色的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。它们从老周的鼻孔里钻出来之后,没有掉在地上,而是悬在空中,像水中的水蛭一样蠕动,朝晏清的方向游去。
晏清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张黄纸,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纸上。血在纸上炸开,不是随意地炸,而是有规律地凝聚,形成了一个复杂的符文——焚尸符。以精血为引,以雷灵为力,可将邪祟连同其寄主一同焚烧,不留痕迹。
符成的时候,黄纸燃烧起来,火焰是蓝色的,没有烟。她将燃烧的符纸弹向老周的身体。符纸落在他胸口的瞬间,蓝色的火焰猛地一涨,将他整个人吞没了。火焰的温度很高,高到空气都扭曲了。老周的身体在火中蜷缩,像一张被揉皱的纸。那些从他体内钻出来的虫子在火中扭曲、变形、炸裂,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,像鞭炮在炸。
陈导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摊灰烬,手里的血色剧本掉在了地上。剧本落地的瞬间,封面上的那只眼睛裂开了,从中间裂成两半,裂缝里涌出黑色的、黏稠的液体,液体在地上流淌,发出嗤嗤的腐蚀声。
晏清弯腰捡起剧本。剧本很沉,比正常的书沉得多,像是里面灌了铅。她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一行字——“第一场:献祭。祭品:晏清。献祭方式:生魂剥离。献祭地点:影视城。献祭时间:今日。”
她翻到第二页,上面写的是顾淮京的名字。第三页,沈修远。第四页,楚宁。第五页,宽哥。第六页,摄影师。第七页,灯光师。第八页,道具师。剧本里写了剧组所有人的名字,每一个名字都对应一种死法。有的人被生魂剥离,有的人被万箭穿心,有的人被活活烧死,有的人被淹死在水里。死法不同,但结局相同——死。
最后几页,写着晏柔的名字。不是死法,是结局——“红姑,收网。祭品全部到位。阵法启动。京城的气运,将尽数归我。”
系统的提示界面弹了出来。
晏清走到陈导面前。他坐在沙发上,身体僵硬,眼神空洞,嘴巴微张,口水从嘴角流出来,滴在衬衫上。他的瞳孔里那团暗红色的光还在,但已经暗淡了,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。
她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枚枣木钉,刺破陈导的眉心。血珠渗出来,是黑色的,黏稠的,像沥青。她用两根手指按住他的眉心,将灵力灌入他的灵台。灵力在陈导的灵台里走了一圈,找到了那团暗红色的光。光很小,只有米粒大小,但很亮,亮得像一颗烧红的炭。她用灵力裹住那团光,从灵台里拽了出来。
陈导的眼睛闭上了,头垂了下来,呼吸变得平稳。他昏过去了,但还活着。
酒店大堂里安静了下来。没有人尖叫了,没有人跑了,没有人哭了。所有人都看着晏清,眼神里的恐惧还在,但多了一种东西——希望。
顾淮京从门口走进来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是一段录音。他按下播放键,录音里传来一个声音——女人的声音,很轻,很柔,像风,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人的耳朵。
“晏清,你以为烧了剧本就没事了?剧本只是引子。真正的阵,已经布好了。你在影视城,我在化工厂,我们之间隔着三十公里的路。但这条路,你走不完的。”
录音断了。
晏清把手机还给顾淮京,从工具包里拿出乾坤罗盘。罗盘的指针在疯狂旋转,不是指向一个方向,而是上下左右乱转,像一只无头苍蝇。盘面上浮现出一行字——“检测到空间扭曲。当前位置:影视城。目标位置:废弃化工厂。直线距离:三十二公里。实际路径长度:无法测算。”
“路被断了。”晏清收起罗盘,看着顾淮京,“不是封路,是断路。物理上的路还在,但空间被扭曲了。你沿着路走,走不到终点,只会回到起点。”
晏清没有回答。她转身走出了酒店大门,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看着东南方向,天尽头,那根烟囱还在冒烟,灰白色的烟在风中飘散,像一面旗。
她迈出了第一步。不是朝停车场走,不是朝公路走,而是朝荒野走。没有路,没有方向,只有天眼捕捉到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、从晏柔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。
“你去哪?”顾淮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化工厂。”晏清没有回头,“她不让我走的路,我不走。我走她看不到的路。”
顾淮京追了上来,走在她旁边。两人的脚步声在荒野上回荡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身后,影视城的轮廓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了灰蒙蒙的天际线上。但晏清知道,她还会回来的。等她把晏柔的事解决了,她会回来,把这些人带出去。
系统的提示界面弹了出来。
晏清关掉界面,把雷击枣木剑从腰间抽出来,握在手里。剑身上的雷纹在阳光下反着紫金色的光,光很亮,亮得像一颗星星。
她握着剑,走进了荒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