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刚驶出影视城不到两公里，地面就开始震了。不是那种剧烈的、让人站不稳的震动，而是低频的、像心跳一样的脉动，从地底深处传上来，通过轮胎、底盘、座椅，一直传到人的骨头里。晏清握着方向盘，感觉到掌心在发麻，不是路况不好，是地面的频率和她的灵力频率产生了共振。共振不是好事，说明地下的东西在主动“找”她。
后视镜里，影视城的方向亮起了一片暗红色的光。光不是从天上照下来的，而是从地下渗出来的，像血管里的血。光越来越亮，从暗红变成亮红，从亮红变成橘红。地面裂开了，裂缝从影视城的中心向四周扩散，速度很快，几秒钟就延伸到了车队所在的路段。裂缝很宽，最宽的能塞进一个拳头，裂缝里涌出灰白色的雾气，雾气的温度很高，带着一股硫磺的味道。
系统的提示界面弹了出来。
晏清站起来，转身看着车队。十几辆车，一百五十个人，全挤在这条窄窄的山路上，前后都是雾，左右都是裂缝。往前走，是影视城的方向，阵眼在那儿。往后走，是下山的路，但雾气已经封住了路口，看不清方向。
“顾淮京，辟邪古印给我。”
顾淮京从副驾驶下来，手里拿着玉印，脸色还是很白，但眼神很稳。他把玉印递给晏清，没有问“你要做什么”，只是说了一句：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地下的锁链声停了。不是慢慢地停，而是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，戛然而止。那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频脉动也停了，地面不再震动，裂缝里的雾气不再涌出，暗红色的光从亮红变成了暗红，从暗红变成了灰白，最后熄灭了。
但阵没有破。晏清的天眼看到，石碑碎裂的瞬间，阵法的能量从石碑转移到了别的地方——影视城山脚下的那块镇魂石。镇魂石虽然被晏清劈碎了，但碎片还在，碎片上的符文还在。能量转移到了碎片的符文上，通过碎片之间的连接，重新组成了一个更小、但更密集的阵。阵的范围缩小了，从半径三公里缩小到了半径五百米，但阵的能量密度增加了三倍。重叠进度从12%跳到了18%，速度更快了。
“操。”晏清骂了一句，把玉印还给顾淮京，从腰间抽出折扇。扇面上的山水画已经被之前的怨气腐蚀得模糊不清了，但扇骨上的符文还在，还能用。她打开折扇，将灵力灌入扇骨，符文亮了起来，从暗金色变成亮金色，从亮金色变成紫金色。她凌空跃起，跳到了车顶上，蹲在车顶，将折扇举过头顶。
折扇完全展开。扇面上的山水画在灵力的灌注下开始流动，山在移动，水在流淌，小桥上的行人从画里走了出来，走进了现实。行人的身体是半透明的，边缘模糊，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。他们走到晏清身边，围成一个圈，圈的中心是晏清，圈的边缘是那些裂缝。他们蹲下来，用手按住裂缝的边缘，将灵力灌入裂缝，暂时阻止了雾气的涌出。
晏清闭上眼睛，意识沉入系统界面。她找到了“三元雷火符”的符文图样，将图样从系统中调出来，投射到虚空中。虚空中浮现出一个巨大的、金色的符文阵，阵的直径超过十米，覆盖了车队的正上方。符文的每一笔都像烧红的铁丝，在黑暗中发着刺眼的光。
她睁开眼睛，用折扇的扇骨在虚空中描摹符文的轨迹。每描一笔，符文阵就亮一分。描到最后一笔的时候，她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。不是没力气，是右臂脱臼了——在之前白骨法坛爆炸的时候被冲击波震的，一直没复位。她的右臂垂在身体旁边，像一根挂在肩膀上的布条，用不上力。
她用左手握住折扇，继续描。左手的力度不够，描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的，但灵力还在，符文还能成形。她咬着牙，一笔一笔地描，描到符文的中心时，左手的手指也脱力了，折扇从手里滑落，掉在车顶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，捡起了折扇。顾淮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车顶，半跪在她身后，用左手握住折扇，右手按在她的肩膀上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发紫，但他的手很稳。他将灵力灌入折扇，扇骨上的符文亮了起来，从紫金色变成了亮白色。他用折扇的扇骨，在虚空中描摹晏清未完成的符文。
他的灵力不够纯，但够用。符文的最后几笔，是他描完的。符成的时候，虚空中那个金色的符文阵猛地一亮，从金色变成了白色，从白色变成了透明。天空的云层裂开了，不是被风吹开的，而是被一股从下往上的力量冲开的。云层后面，是紫金色的雷光，雷光在云层中翻滚，像无数条蛇在打架。
第一道雷劈了下来。不是劈向地面，而是劈向符文阵的中心。雷光击中了符文阵，符文阵像一面透镜一样，将雷光聚焦、分散、再聚焦，分成数十道细小的雷柱，击中了地面上那些裂缝。雷柱钻进裂缝里，顺着裂缝的走向往下走，走到了地下那些符文的位置，将符文一条一条地击碎。裂缝里的雾气在雷光中蒸发，发出嗤嗤的声响，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。
第二道雷劈了下来。这次是劈向山脚下的镇魂石碎片。雷光击中了最大的一块碎片，碎片炸开了，碎成更小的碎片，小碎片又炸开，碎成粉末。粉末在雷光中燃烧，几秒钟就烧成了灰烬。那些附着在碎片上的符文，随着碎片的消失而消失了。
第三道雷劈下来的时候，地面裂开了一道新的裂缝。不是被阵法撕裂的，而是被雷光劈开的。裂缝从山脚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半山腰，宽度超过两米，深度看不到底。裂缝的两壁是光滑的，像被刀切过的豆腐。裂缝的尽头，有光——不是暗红色的光，是金色的光，阳光。
晏清的天眼透过裂缝，看到了外面的世界。山外，阳光很亮，照在公路上，反着光。公路两边停着几辆车，车里有人在拿着摄像机对着山的方向拍摄。那是媒体的人。不知道是谁报了信，他们已经在山外等着了。
但雷光的反震力也同时作用在了晏清身上。她的右臂从肩膀到肘关节，整条都肿了，皮肤下面有淤血，青紫色的，像一块发霉的蛋糕。她咬着牙，用左手托住右臂，用力一推，把脱臼的关节复位。骨头发出一声闷响，疼得她额头冒汗，但她没有叫出声。
虚空中，晏柔的投影又出现了。这次不是在雾墙的裂缝里，而是在符文阵的上方。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，边缘模糊，但她的脸比之前清晰了很多——五官分明，皮肤白皙，眼睛很大，瞳孔是红色的。她看着晏清，嘴角带着笑，笑得很冷。
“晏清，你以为劈几道雷就能破我的阵？这个阵，我布了三年。三年，一千多天，每天往地下浇一碗我的血。阵已经和地脉长在一起了，你破不了。”
她的声音从虚空中传下来，像针一样扎进人的耳朵。车队里有人捂住了耳朵，有人蹲了下去，有人开始呕吐。楚宁的脸色白得像纸，但她没有捂耳朵，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玉佩，举过头顶。玉佩是白色的，温润，像羊脂，上面刻着一个“静”字。那是顾淮京之前给她的，辟邪古印的配饰，有清心宁神的功能。
顾淮京从车顶上跳下来，从楚宁手里接过玉佩，将灵力灌入。玉佩亮了起来，从白色变成淡金色，从淡金色变成亮金色。一道金色的光从玉佩上射出去，击中了晏柔的投影。投影在被击中的瞬间，身体剧烈地扭曲了一下，像一幅被揉皱的画。她的笑容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愤怒的、扭曲的表情。
“你——”
顾淮京握着玉佩，手在发抖，但他的眼神很稳。他看着晏清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在说“没事了”。
地面的裂缝停止了扩散。符文阵的雷光也暗淡了，从亮白色变成紫金色，从紫金色变成淡金色，最后熄灭了。天空的云层重新合拢，遮住了阳光。但半山腰的那道裂缝还在，裂缝的尽头，那道金色的光还在。
晏清从车顶上跳下来，腿一软，差点摔倒。顾淮京扶住了她，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，他的手臂揽着她的腰。两个人站在一起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“走。”晏清推开他的手，朝车队走去，“所有人下车，跟我走。车不要了，东西不要了，人走就行。”
没有人问为什么。所有人同时动了，有人扶伤员，有人抱孩子，有人牵着老人的手。一百五十个人，排成一条长长的队，跟在晏清身后，朝半山腰的那道裂缝走去。
裂缝很宽，能容五个人并排走。两壁光滑，像刀切过的豆腐。地面是平的，没有碎石，没有杂草，走起来很稳。裂缝的尽头，那道金色的光越来越亮，亮得刺眼。
晏清走在最前面，左手握着雷击枣木剑，右手垂在身侧，肿得像萝卜。她的脚步不快，但很稳。身后，一百五十个人的脚步声在山体内部回荡，像心跳，一下一下，有节奏。
她走出裂缝的时候，阳光照在她脸上，暖洋洋的。她眯着眼睛，用手背挡了一下光，看到外面站满了人——不是邪修，是记者。几十家媒体的记者，扛着摄像机，举着话筒，站在公路的两边。他们的身后，是转播车，车顶上的卫星天线在阳光下反着光。公路对面，有一块巨大的LED屏幕，屏幕上有一个人——晏娇娇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，头发披着，头上戴着一个花环，站在一个类似祭坛的地方，双手合十，闭着眼睛，像是在祈祷。
屏幕的下方，滚动着一行字——“神女晏娇娇，为京城祈福。愿天佑苍生，风调雨顺。”
晏清看着屏幕上那张脸，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晏娇娇的脸，和林妙妙之前的脸一模一样——皮肤白皙，五官精致，眼神温柔，像画里走出来的人。但她的眼睛不对，瞳孔的颜色不是正常的黑褐色，而是淡金色的，和晏清灵力外溢时的颜色一样。
不是天生的，是借来的。她用“借颜术”，借了别人的脸，借了别人的眼睛，借了别人的一切。
“晏大师！晏大师！”一个记者认出了她，举着话筒冲了过来，“请问影视城发生了什么？为什么会山体崩塌？这些人是剧组的吗？他们受伤了吗？”
更多的记者涌了过来，话筒、摄像机、手机，从各个角度对准了晏清和那些从裂缝里走出来的人。闪光灯亮了起来，不是一盏，而是几十盏，从各个角度同时亮起，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。
晏清没有回答。她看着LED屏幕上晏娇娇的脸，看着那张不属于她的脸，看着那双借来的眼睛。她的手握紧了雷击枣木剑，剑身上的雷纹亮起紫金色的光。
系统的提示界面弹了出来。
晏清关掉界面，把雷击枣木剑插回剑鞘。她转过身，看着那些从裂缝里走出来的人。楚宁、宽哥、沈修远、摄影师、灯光师、道具师——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，但他们的眼神里还有恐惧，因为他们知道，事情还没完。晏娇娇还在，晏柔还在，山底下的东西还在。
她看着LED屏幕上晏娇娇的脸，那张借来的脸在阳光下反着光，像一面崭新的面具。
面具下面，是什么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