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清走出裂缝的时候，阳光很亮，亮得她眯起了眼睛。她本以为会看到救护车、警车、特调局的人，至少应该有顾家的车。但公路两边停的不是救护车，是转播车。车顶上的卫星天线在阳光下反着光，像一只只张开的金属翅膀。车身上印着各家电视台的logo——京城卫视、东方卫视、芒果TV、腾讯视频、优酷、爱奇艺，能叫得上名字的几乎都来了。
扛摄像机的不是摄影师，是娱记。话筒上的台标花花绿绿的，举话筒的人穿得花枝招展，口红涂得很红，睫毛刷得很长，看起来不像是在做新闻，像是在走红毯。他们不是来采访的，他们是来演出的。观众不是京城的老百姓，是全国几千万网友。直播信号已经从转播车发出去，正在通过卫星和光纤传遍每一个有屏幕的角落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，头发梳得油光发亮，脸上带着标准的、练了很多年的微笑。他的步伐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，像是丈量过距离的。晏清不认识他，但沈修远认识。沈修远的脸色在看到这个男人的瞬间变白了，不是被邪术侵蚀的那种白，是被人背叛之后的那种白。
严嵩。娱乐圈人称“严导”，综艺教父，手里握着三档全国收视率前三的综艺节目。他捧红过无数艺人，也毁过无数艺人。捧人的方式很简单——让你上他的节目。毁人的方式也很简单——让你上不了他的节目。他的笑容是圈内出了名的“死亡微笑”，因为他笑的时候，通常意味着他要开始杀人了。
“修远！辛苦了辛苦了！”严嵩张开双臂，朝沈修远走去，做出要拥抱的姿势。沈修远没有动，他站在原地，看着严嵩，眼神里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，从愤怒变成了平静。严嵩的拥抱扑了个空，但他不尴尬，顺势拍了拍沈修远的肩膀，转向了镜头。
“各位观众，我是严嵩。今天，我受京城玄学协会的委托，在这里迎接《大漠谣》剧组的全体成员平安归来。大家可能不知道，剧组的这次遇险，背后有一位‘玄学神女’在默默地守护着他们。”
他顿了顿，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。
“这位神女，就是晏娇娇小姐。她在京城连续闭关祈福三天三夜，用自己的修为和功德，化解了剧组的劫难。今天，剧组能够平安归来，全赖晏娇娇小姐的庇护。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，感谢晏娇娇小姐！”
公路两边响起了掌声。不是稀稀拉拉的那种，而是整齐的、热烈的、像排练过很多次的那种。晏清的天眼扫过那些鼓掌的人，发现他们的手掌心里都贴着一小块肉色的、透明的胶状物。胶状物里裹着一只细小的、白色的虫子，虫子在蠕动，频率和掌声的节奏一致。
控心蛊。和合欢蛊同源，功能不同。控心蛊不会控制人的思想，只会放大人的情绪。本来只有三分感动，被蛊虫一放大，变成了十分。本来只有五分怀疑，被蛊虫一压制，变成了一分。在场的这些人，不是来采访的，他们是来当观众的。严嵩不是来迎接的，他是来演出的。晏娇娇不是来祈福的，她是来收割的。
系统的提示界面弹了出来。
晏清关掉界面，看着那些记者。他们的眼睛是亮的，但不是正常的亮，而是一种不正常的、像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的亮。他们的嘴角是上扬的，但不是自然的笑，而是被什么东西撑起来的。他们在鼓掌，在欢呼，在喊“晏娇娇”的名字。他们的声音很大，大到盖过了风声，大到盖过了山体还在偶尔滚落的碎石声。
沈修远走到了一个摄像机前面，对着镜头张开了嘴。他想说话，想解释，想说“不是这样的，不是什么神女救了我们，是晏清”。但他的声音从摄像机里传出来的时候，变成了刺耳的、像电流干扰一样的杂音。不是电视台的人动了手脚，是摄像机本身的信号在靠近他的时候发生了扭曲。晏清的天眼看到，摄像机的镜头表面有一层薄薄的、透明的膜，膜的边缘有细密的符文在流动。封口符。不是贴在人的嘴上，而是贴在摄像机的镜头上。谁靠近镜头，谁的声音就会被扭曲。
她转头看着那些记者。他们的额头上，在发际线的位置，贴着微小的、肉色的符纸。符纸很小，只有指甲盖大，颜色和肤色一模一样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符纸的背面画着符文，符文的核心是一个“禁”字。
严嵩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，递给晏清。文件是打印的，A4纸，很厚，至少有十几页。封面上印着一行字——“《神女审判》直播综艺录制合同”。字的下面，印着晏娇娇的签名和严嵩的签名。签名的旁边，盖着玄学协会的公章。
“晏清小姐，这是晏娇娇小姐委托我转交给您的。”严嵩的笑容不变，但眼神变了。那种眼神不是看人的眼神，是看货物的眼神——评估价值、判断风险、计算利润。“她说，您需要一个机会来‘洗清’自己害剧组遇险的嫌疑。这个机会，她愿意给您。只要您签了这份合同，参加《神女审判》的直播录制，当着全国观众的面，和她对质。”
晏清接过合同，手指碰到纸的瞬间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味道很淡，淡到几乎闻不到，但她的天眼捕捉到了——纸张的纤维里嵌着细如发丝的、白色的粉末。粉末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，开始溶解，渗入毛孔，顺着血管往下走，走到丹田的位置，试图包裹她的灵力核心。
束灵散。以檀香为引，以曼陀罗花粉为基，以红姑的精血为媒。触碰者会在三十秒内丧失全部灵力，持续时间七十二小时。解药只有红姑有。
晏清的手指没有松开合同，但她的灵力已经提前在掌心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膜，将束灵散隔绝在皮肤之外。她看着合同上的字，看着晏娇娇的签名，看着那枚玄学协会的公章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严导，这份合同，晏娇娇是什么时候签的？”
“三天前。”严嵩的笑容不变，“她在闭关之前签的。”
顾淮京接过合同，手指碰到纸的瞬间，辟邪古印从他口袋里亮了一下。玉印的光透过布料，照在合同上，纸张表面的檀香味被金光驱散了，粉末从纸纤维里被逼了出来，在空中飘散，像灰尘一样。他将合同翻过来，看到背面印着一行小字——“本合同一经签署，即视为乙方（晏清）自愿放弃对甲方（晏娇娇）的一切追诉权。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、在任何场合、对任何对象，发表任何有损甲方形象和声誉的言论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严嵩。严嵩的笑容还挂在脸上，但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慌了。
“严导，这份合同，不是综艺录制合同。”顾淮京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“是封口协议。”
他将合同甩在了严嵩的脸上。纸张在空中散开，像雪花一样飘落。严嵩后退了两步，脚踩在了晏清提前布下的显迹符上。符纸贴在地面上，被他的鞋底踩中的瞬间，亮了一下。他的口袋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晏清弯腰，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几样东西。是符咒，叠成三角形的，用红绳扎着。符咒的背面写着晏娇娇的名字，名字的下面画着一个“控”字。控心符。和贴在记者身上的控心蛊功能一样，但效果更强。记者身上的控心蛊只能放大情绪，严嵩口袋里的控心符可以直接控制他的言行。他说的每一句话、做的每一个动作，都是晏娇娇在背后操控的。
严嵩的脸色变了。从红润变成苍白，从苍白变成灰白。他的嘴唇在发抖，瞳孔在扩散，额头上冒出了冷汗。他看着那些从口袋里掉出来的符咒，看着那些在阳光下反着光的符文，看着晏清手里的合同碎片，嘴巴张开，发出一声含混的、像叹息一样的声音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到我口袋里的……”
严嵩的身体在符咒燃烧的瞬间猛地一震，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。他的眼睛闭上了，嘴巴合上了，身体软了下来，像一滩烂泥，朝地上倒去。几个助理冲上来扶住了他，把他抬到了路边。
现场的直播因为符咒的出现陷入了短暂的混乱。导演在耳机里喊着“切广告”，导播在切换画面，编导在删评论。但混乱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，因为远处大厦的LED屏幕突然亮了起来。
不是一块，是十几块。京城最繁华地段的那些大屏幕，同时亮了起来。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人——晏娇娇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，头发披着，头上戴着一个花环，站在一个类似祭坛的地方，双手合十，闭着眼睛。她的身体周围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光，光在屏幕上流动，像水波一样。
京城最高的那栋大厦，东煌金融中心的顶楼，八十八层的玻璃幕墙上，投影出了她的全身像。像很大，大到几公里外都能看到。像很清晰，清晰到能看到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——皮肤白皙，五官精致，睫毛很长，嘴唇红润。她的眼睛睁开了，瞳孔的颜色不是正常的黑褐色，而是淡金色的，和晏清灵力外溢时的颜色一样。
她对着镜头笑了。笑容很温柔，很慈爱，像一个母亲在看自己的孩子。
“各位京城的朋友，我是晏娇娇。感谢大家这三天的支持和信任。我知道，你们中有很多人最近身体不舒服，精神不振，运气不好。这些，都是因为京城的‘气运’被人破坏了。但是不要怕，我会帮你们把失去的气运找回来。只要你们信任我，把你们的‘愿力’给我，我就能用我的‘神通’，替你们消灾解难。”
她伸出手，对着镜头，掌心朝上。掌心里有一团金色的光，光在跳动，像心脏。光从她的掌心飘出来，穿过屏幕，穿过空气，落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身上。晏清的天眼看到，那些光不是真正的光，而是细如发丝的、金色的线。线的一端连着晏娇娇的掌心，另一端连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眉心。
愿力。不是被强迫抽取的，而是被诱导自愿奉献的。那些被金色光线连接的人，眼神从怀疑变成了信任，从信任变成了崇拜，从崇拜变成了狂热。他们开始喊晏娇娇的名字，声音越来越大，越来越整齐，像在唱一首被排练了无数遍的歌。
系统的提示界面弹了出来，红色的边框在剧烈闪烁。
晏清看着屏幕上那张脸，看着那双借来的眼睛，看着那团从她掌心飘出来的金色光。她从工具包里掏出那三块灵晶残片，握在手心里，将灵力灌入。残片亮了起来，紫金色的光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，照亮了她的脸。
她看着镜头，看着镜头后面的晏娇娇，看着晏娇娇身后那些正在被收割愿力的人。
“晏娇娇，你的脸，是借来的。你的眼睛，是借来的。你的‘神通’，也是借来的。你借了别人的脸，借了别人的眼睛，借了别人的命。你借了多久，就该还多久。今天，我先替你收点利息。”
她将三块灵晶残片举过头顶，残片在阳光下反着紫金色的光，光很亮，亮得像三颗星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