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告时间只有三分钟。三分钟后,严嵩对着导播比了个手势,信号恢复了。演播厅的大屏幕重新亮了起来,直播画面切回了舞台。晏娇娇已经不在那摊黑水里了。她换了衣服,白色长裙换成了一套淡金色的改良汉服,头发重新盘了,花环换成了金冠,脸上的妆也补过了,粉底很厚,遮住了毛孔和细纹。舞台上的黑水被擦干净了,干冰重新喷了出来,雾气翻滚,灯光重新调成了暖黄色,古琴曲又响了起来。
但观众的眼神变了。不是狂热,是怀疑。那些被控心蛊放大了情绪的人,在聚灵阵被逆转、美颜滤镜失效的那几十秒里,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——晏娇娇真实的脸。虽然只有短短几十秒,但种子已经种下了。怀疑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,控心蛊压不住了。
晏娇娇坐在那把白色椅子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,闭着眼睛,嘴唇微微翕动。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演播厅,不大,但很清晰:“京城已经干旱了三个月,百姓苦不堪言。今天,我当着全国观众的面,向天祈雨。若天降甘霖,便证明我的神通不虚;若天不降雨,便是我修为不够,甘愿受罚。”
台下响起了掌声,但比之前稀疏了很多。有人在鼓掌,有人在看手机,有人在交头接耳。苏曼没有鼓掌,她靠在椅子上,双手抱胸,嘴角带着一丝冷笑。白素也没有鼓掌,她低着头,在手机上打字,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。
晏娇娇站了起来,走到舞台中央。她仰头看着天花板,双手举过头顶,掌心朝上,嘴里念念有词。词不是中文,是梵文,发音不准,语调生硬,像是背了很久但没背熟。她的身体周围那层淡金色的光又亮了起来,比之前更亮,但晏清的天眼看到,光不是从她体内发出来的,而是从舞台下方那六块黑曜石里渗出来的。聚灵阵被晏清逆转之后,她修复了阵法,但修复得不彻底,黑曜石的灵力输出不稳定,光在闪烁,像一盏电压不稳的灯。
天花板上,喷淋系统的管道在震动。不是水压造成的震动,而是晏清的天眼灵力渗入了管道的金属壁,改变了水的流动方向。水从主管道分流到了支管道,支管道的阀门被灵力拧开了。喷淋头的密封圈在压力下变形,水从密封圈的缝隙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地往下滴。
晏娇娇还在念咒。她的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急,像是在赶时间。台下有人抬头看着天花板,看到了那些正在渗水的小孔。有人举起了手机,有人开始录像,有人小声说了一句:“喷头漏水了。”
话音刚落,喷淋系统爆了。不是一只喷头,是舞台上方所有的喷头同时爆裂。水不是流出来的,是喷出来的,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,劈头盖脸地浇在晏娇娇身上。她的金冠被冲歪了,头发贴在脸上,妆花了,粉底被水冲掉,露出下面真实的皮肤——毛孔粗大,黑眼圈很重,嘴唇干裂,眼角有细纹。淡金色的汉服被水浸透,贴在身上,显出了她真实的身材——不是S形,是H形,没有腰,没有胯,像一根柱子。
台下有人笑了。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人。笑声从角落里蔓延开来,越来越大,越来越刺耳。有人在拍视频,有人在发朋友圈,有人在喊“翻车了”。晏娇娇站在舞台上,浑身湿透,金冠歪在一边,头发贴在脸上,像一只落汤鸡。她的表情从温柔变成了狰狞,从狰狞变成了扭曲。她张开嘴,想说什么,但水灌进了她的嘴里,呛得她咳嗽了几声。
“关掉!把水关掉!”严嵩对着对讲机喊。水关了,但舞台已经毁了。干冰被水冲散了,灯光被水浇灭了几盏,古琴曲还在响,但和现场的混乱格格不入,像一个笑话。
晏娇娇从舞台上冲下来,朝后台跑去。她的高跟鞋踩在湿滑的地面上,脚一滑,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她爬起来,继续跑,消失在后台的帘子后面。导播切了画面,屏幕上出现了广告——洗衣液的广告,一个女人在阳光下笑着晾衣服,画面干净、明亮、温馨。
三分钟后,晏娇娇又出来了。这次她没有换衣服,只是用毛巾擦了擦脸和头发,把金冠摘了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。她的表情不再是温柔和慈爱,而是阴狠和愤怒。她的眼睛在台下的人群里搜索,找到了顾淮京。他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,脸色还是白,但眼神很亮。他的手里拿着辟邪古印,玉印在发光,淡金色的光,很弱,但很稳定。
晏娇娇盯着顾淮京,瞳孔里那团淡金色的光开始旋转,频率很快,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。媚术。以瞳孔为媒介,以灵力为引,可以在短时间内让目标对自己产生强烈的信任和好感。她之前对张导用过,对严嵩用过,对无数人用过,从来没有失手。
但顾淮京不是张导,不是严嵩,不是那些被她催眠了无数次的普通人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丝巾,白色的,叠得很整齐。他将丝巾展开,蒙住了口鼻,在脑后系了一个结。他的动作不快,但很从容,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。他抬起头,看着晏娇娇,眼神平静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你身上有一股洗不掉的狐臊味。”
麦克风没有关。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演播厅,通过直播信号传到了全国几千万观众的耳朵里。弹幕炸了。有人在刷“狐臊味”,有人在刷“翻车现场”,有人在刷“这才是真话”。直播间的人气从几百万飙升到了几千万,服务器开始卡顿,导播在喊“切信号”,但切不掉。不是信号故障,是晏清动了手脚。她的天眼灵力渗入了导播台的控制系统,锁死了信号输出。
晏清从座位上站了起来。她走上舞台,走到中央,站在晏娇娇刚才站过的位置。她看着台下那些观众,看着那些正在直播的摄像机,看着那些被水泡过的灯光设备。她的手里没有拿折扇,没有拿雷击枣木剑,只拿了那三块灵晶残片。残片在她掌心里发光,紫金色的光,很亮,亮得像三颗星星。
她抬头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面是天空,天空上面是云层。云层很厚,灰白色的,遮住了太阳。京城已经干旱了三个月,没有下过一场雨。气象台说未来七天也没有雨,人工降雨的条件不成熟,因为空气中没有足够的水汽。
但晏清不需要水汽。她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了一张天雷符,消耗了三千功德值。符纸是黑色的,不是黄色,上面用银粉画着符文,符文的核心是一个“雷”字。她没有把符纸拿出来,而是将符纸的能量融入了灵晶残片。残片在她手心里发烫,温度从冰凉变成温热,从温热变成滚烫。她的掌心被烫红了,但她没有松手。
“雷来。”
天空的云层开始旋转。不是风在吹,而是有一股力量在云层上方搅动,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搅一锅浓汤。云层越转越快,从慢到快,从快到疯狂。云层的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斗,漏斗的尖端对准了电视台的发射塔。漏斗里不是风,是雷。紫金色的雷,密密麻麻的,像无数条蛇在云层里翻滚。雷声很大,大到整栋楼都在震动,大到几公里外的人都能听到,大到地面在颤抖,墙壁在开裂,窗户在碎裂。
一道紫金色的旱雷从漏斗中劈了下来,精准地击中了发射塔的顶端。发射塔的金属结构在雷光中熔化,像蜡烛一样软了下去,从中间折断,倒了下来,砸在楼顶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发射塔上的信号天线被雷光击毁,碎片四溅,在空中燃烧,几秒钟就烧成了灰烬。
全城的信号塔同时失去了连接。电视信号、广播信号、网络信号,全部中断。但演播厅里的直播还在继续,因为晏清的天眼灵力替代了信号传输,将画面直接投射到了全国几千万观众的屏幕上。屏幕上没有台标,没有水印,没有广告,只有舞台上的晏清和舞台下那些惊恐的、震惊的、狂热的观众。
晏娇娇站在舞台边缘,浑身湿透,头发散乱,脸上的妆已经花了,粉底被水冲掉,露出下面真实的皮肤——不是她在直播里展现的那张脸,而是一张普通的、甚至有些苍老的脸。法令纹很深,眼角有鱼尾纹,皮肤暗沉,有斑。她的眼睛还是淡金色的,但那不是神通,是借颜术的反噬。她的瞳孔在扩散,眼白在充血,眼球突出,像两只要从眼眶里跳出来的青蛙。
晏清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录音芯片。芯片是特调局的技术人员从林妙妙的手机里提取出来的,里面存储着晏娇娇和红姑的语音通话记录。她将芯片捏碎,碎片在空中飘散,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。光点在空气中振动,发出声音——晏娇娇的声音,红姑的声音。
“红姑,剧组那些人怎么办?”晏娇娇的声音从光点里传出来,带着一丝紧张。
“杀了。一个不留。”红姑的声音很冷,冷得像冰,“他们的生魂正好用来加固阵眼。你不需要他们活着,你只需要他们的死气。”
“可是……沈修远也在剧组里。他是我的……”
“他是你的什么?你的棋子?你的工具?你的垫脚石?”红姑的声音带着嘲讽,“晏娇娇,你记住,你和晏清之间的仇恨,比你和沈修远之间的感情重要得多。你想要的,不是男人,是晏清的命。”
录音播放完毕,光点消散了。演播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。台下有人捂住了嘴,有人流下了眼泪,有人在发抖。苏曼站了起来,她的脸上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释然。
晏娇娇站在舞台边缘,身体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怕。她看着台下那些曾经崇拜她、信任她、跪拜她的人,看着他们眼神里的狂热变成了厌恶,看着他们的信任变成了愤怒,看着他们的崇拜变成了唾弃。她身上的那层淡金色的光开始闪烁,不是正常的闪烁,而是像一盏快要烧坏的灯泡,忽明忽暗,随时会灭。
她的身体在愿力流失的过程中开始变化。皮肤从白皙变成蜡黄,从蜡黄变成灰白。五官从精致变成平庸,从平庸变成丑陋。头发从乌黑发亮变成枯黄分叉,从枯黄分叉变成稀稀拉拉。她的身体缩水了,从一个正常体型的女人缩成了一个干瘪的、佝偻的、像老太太一样的怪物。
禁言咒。和沈修远、老周身上的那个一模一样。晏娇娇也被下了禁言咒,被她自己下的,还是被红姑下的?没有人知道。
演播厅的大门突然关上了。不是被人推上的,而是被一股阴风吹上的。门是铁皮的,很重,至少有两百斤,但在那股阴风面前,轻得像一张纸。门关上的瞬间,门缝里渗出了灰白色的雾气,雾气在门板上凝聚,形成了一个符文的形状——“封”。
门被封死了。
晏清转过身,看着那扇门。天眼穿过雾气,看到了门外面的东西。不是人,是一团黑影。黑影的形状像一个人,但比人大得多,至少有两米高。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,能看到里面的骨骼和血管。骨骼是黑色的,血管是暗红色的,在透明的身体里像一幅人体解剖图。它的眼睛是白色的,没有瞳孔,眼眶里只有两团白色的光。
红姑。不是她本人,是她的投影。她的本体还在几十公里外的化工厂,但她的投影已经可以投射到这里了。她的修为,比晏清预想的要高得多。
系统的提示界面弹了出来,金色的边框在剧烈闪烁。
晏清关掉界面,看着那扇被封印的门。雾气在门板上流动,像活的一样。门缝里传来一个声音,女人的声音,很轻,很柔,像风,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人的耳朵。
“晏清,你毁了我妹妹,该轮到我了。”
门外的黑影消失了。雾气也散了。门板上的符文褪色了,从暗红色变成了灰色,从灰色变成了透明。门可以开了。
晏清没有去开门。她转过身,看着台下那些还在发抖的人。楚宁、宽哥、沈修远、苏曼、白素——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场务和助理。所有人的脸色都很差,有人的嘴唇还在发抖,有人的腿还在发软,但没有人哭,没有人喊。他们看着晏清,像是在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散了吧。”晏清的声音不大,但演播厅里很安静,每个人都能听到,“直播已经停了,信号也断了。你们回家,洗个澡,睡一觉。明天醒来,什么都好了。”
没有人动。他们不敢动。他们怕走出这扇门,会看到更可怕的东西。
晏清没有再说话。她走下舞台,走到最后一排,走到顾淮京面前。他靠在墙上,脸色还是很白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他看着她,她看着他。
“走。”晏清说。
“去哪?”顾淮京问。
“化工厂。找红姑。”
顾淮京点了点头,从椅子上站起来,腿有些软,但站得很稳。他跟着晏清,走出了演播厅的大门。门外,走廊很长,很安静,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,一下一下,像倒计时。
身后,演播厅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。舞台上的水还在,晏娇娇还趴在地上,没有人扶她。她像一堆被丢弃的垃圾,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,一点一点地失去最后的生机。
晏清没有回头。她走进了电梯,电梯门关上,楼层数字从顶楼变成一楼,从一楼变成地下一层。门开了,地下停车场很安静,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。
她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。顾淮京坐在副驾驶,手里还拿着辟邪古印,玉印在发光,淡金色的光,很弱,但很稳定。
“你的手还在抖。”他说。
“脱臼了会抖,正常。”晏清发动了车子。
引擎轰鸣,车灯在黑暗中照出两条长长的光柱。她踩下油门,车子驶出停车场,驶入主路,朝东南方向开去。后视镜里,电视台的灯光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,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晏清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方的路。路很长,很直,看不到尽头。但她知道,路的尽头,是红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