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红叶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之后,宴会厅里的灯光开始闪烁。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闪烁,而是有规律的、像心跳一样的脉动。灯光从暖黄变成惨白,从惨白变成暗红。暗红色的光在宴会厅里弥漫,照在那些女人的脸上,像血。
晏清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天花板。吊灯是水晶的,很大,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,至少有上百个灯头。每个灯头的底座都刻着细密的符文,符文在暗红色的光中流动,像血管里的血。吊灯的中心,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,珠子表面有细密的裂纹,裂纹里嵌着暗红色的符文。珠子在缓慢旋转,每转一圈,宴会厅里的暗红色光就浓一分。
万灵回溯阵。以活人的生机为燃料,以红姑的精血为引,以吊灯为阵眼。阵法启动后,会在三秒内将全场所有嘉宾的生机抽取干净,转化为修复红姑面容的能量。修复速度很快,但代价很大——至少五十条人命。
晏清从识海中调出系统界面。功德值还剩下31697点,够用。她在商城里翻到“群体免疫光环”,消耗8000功德值。兑换按钮按下的瞬间,系统的界面从蓝色变成了璀璨的金色,金色的光从她的眉心涌出,像潮水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。光很亮,亮得刺眼,亮得在场所有人都捂住了眼睛。光覆盖了整个宴会厅,从地面到天花板,从墙壁到窗户,不留死角。
苏红叶站在楼梯上,距离晏清不到十米。她的身体在阵法反噬的瞬间开始变化,从脸开始,皮肤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海绵,一点一点地萎缩。她的脸颊凹陷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嘴唇变薄,牙齿从牙龈里露出来,牙龈萎缩,牙根发黑。她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,不是慢慢变,而是像被漂白了一样,几秒钟之内就从乌黑变成了雪白。她的脖子上的那道裂痕裂得更开了,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,皮肤翻出来,露出下面暗红色的、没有血色的肌肉。她的肩膀塌了,背驼了,整个人缩了一圈,从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变成了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。
她的眼睛还在,但眼珠子浑浊,瞳孔扩散,眼球突出,像两只要从眼眶里跳出来的青蛙。她的嘴还在,但嘴唇已经没了,露出两排发黄的、参差不齐的牙齿,牙齿在打战,发出咯咯的声响。
晏清动了。她的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像缩地成寸,三米的距离,只用了不到一秒。她出现在苏红叶面前,左手抓住了苏红叶的衣领,右手从腰间抽出折扇,扇骨上的符文亮起紫金色的光。她没有用折扇扇她,而是用折扇的扇骨挑开了苏红叶的嘴。苏红叶的嘴里含着一颗珠子,珠子是白色的,温润,像羊脂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。驻颜珠,以活人的精血为引,以红姑的修为为核,可以暂时维持她的容颜。珠子在她嘴里发着微弱的光,光很弱,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。
晏清松开了她的衣领,右手握拳,拳心朝上,将灵力灌注到掌心。她的掌心亮起紫金色的光,光很亮,亮得像一颗小太阳。她一巴掌扇在苏红叶的脸上,不是扇脸,是扇嘴。掌心的灵力冲击波将苏红叶嘴里的驻颜珠震飞了,珠子从她的嘴里飞出来,在空中画出一条弧线,落在地上,弹跳了几下,滚到了墙角。珠子落地之后,表面的光泽迅速褪去,从白色变成灰色,从灰色变成黑色,从黑色变成粉末,粉末被风吹散,像灰尘一样飘走了。
苏红叶的身体在驻颜珠离体的瞬间彻底垮了。她的皮肤从干瘪变成了腐烂,从额头开始,皮肤像被火烧过的纸一样,一片一片地剥落。剥落的皮肤下面是暗红色的、没有血色的肌肉,肌肉也在腐烂,变成黑色的液体,从她的脸上往下流。她的鼻子塌了,耳朵掉了,眼球从眼眶里滑了出来,挂在脸上,像两颗煮熟的鱼眼。她的嘴巴张开,发出含混的、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,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弱,最后听不到了。
她倒了下去,从楼梯上滚下来,摔在宴会厅的地面上,一动不动。
系统的提示界面弹了出来,红色的边框在剧烈闪烁。
顾淮京从人群中走了出来,手里拿着辟邪古印,玉印在发光,淡金色的光,很弱,但很稳定。他走到晏清身边,和她并肩站着。两人看着地上那具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躯体,谁都没有说话。
但苏红叶没有死。她的胸口还在起伏,虽然很微弱,但还在。她的嘴在动,发出含混的、像梦呓一样的声音。她的手指在地面上抓了几下,指甲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划出几道白痕。
“子晨……子晨……放……放出来……”
赵子晨从角落里走了出来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,风衣的领子竖起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他的银白色头发在暗红色的灯光下反着光,像一根根银丝。他的灰色眼睛在黑暗中发着暗绿色的光,瞳孔是竖的,像猫的眼睛。
百鬼。不是普通的阴魂,是被红姑用邪术炼化过的厉鬼。它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,能看到里面的骨骼和血管。骨骼是黑色的,血管是暗红色的,在透明的身体里像一幅人体解剖图。它们的眼睛是白色的,没有瞳孔,眼眶里只有两团白色的光。它们的嘴巴张开,露出黑色的、参差不齐的牙齿,牙齿在打战,发出咯咯的声响。
赵子晨站在裂缝边缘,伸出双手,像是在指挥一支军队。他的手在空中画了几道符,百鬼从裂缝里爬出来之后,没有四处乱窜,而是整齐地排列在他身后,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士兵。
“晏大师,红姑说了,您今天走不出这扇门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很柔,像风,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人的耳朵。
晏清从腰间抽出折扇,打开。扇面上的山水画已经被之前的怨气腐蚀得模糊不清了,但扇骨上的符文还在,还能用。她将灵力灌入扇骨,符文亮了起来,从暗金色变成亮金色,从亮金色变成紫金色。她挥动折扇,三道紫金色的雷光从扇面上射出去,击中了百鬼的前排。雷光在百鬼群中炸开,那些被击中的厉鬼发出刺耳的尖叫,身体在雷光中扭曲、变形、消散。但后面的厉鬼很快填补了前排的空缺,数量没有减少。
系统的辅助功能已经关闭了,晏清的天眼还在,但失去了系统的分析支持,她只能靠自己的判断。她看了一眼那些厉鬼的数量,至少有上百只。她的灵力不多了,连续的战斗和技能消耗已经让她体内的灵力见底。折扇上的符文越来越暗,雷光越来越弱。
顾淮京走到她身边,将辟邪古印塞进她手里。玉印的温度很低,凉得像冰,但她的掌心是热的。他握着她的手,将古印对准了百鬼的方向。玉印发出淡金色的光,光从弱变强,从强变弱,像一盏电压不稳的灯。他的脸色越来越白,嘴唇发紫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他在用自己的命元驱动玉印。
“你疯了。”晏清想甩开他的手,但他握得很紧。
“没疯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很稳,“你的系统休眠了,该我了。”
晏清没有追。她的腿软了,不是因为受伤,是因为灵力耗尽了。她靠在墙上,折扇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顾淮京也站不住了,他的身体顺着墙壁往下滑,坐在了地上。玉印从他手里滚落,在地上弹跳了几下,停在了墙角。
两人坐在宴会厅的地面上,背靠着墙,肩并着肩。谁都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。吊灯已经不亮了,灯头碎了,水晶碎片散了一地。那盏灯,不会再亮了。
系统的提示界面最后一次弹了出来,蓝色的光在黑暗中闪烁。
晏清闭上眼睛,靠在墙上。她的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三块灵晶残片,握在手心里。残片的温度已经不再变化了,三块都是温的,不热不凉,像是睡着了。
她也该睡了。但还不能睡。
她睁开眼睛,站起来,把顾淮京从地上拉起来。两个人互相搀扶着,朝宴会厅的门口走去。身后,那具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躯体还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她的呼吸还在,但已经很微弱了,微弱到几乎听不到。她的心跳还在,但已经很慢了,慢到十几秒才跳一下。
她还没有死,但离死不远了。
晏清没有回头。她扶着顾淮京走出了宴会厅的大门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初春的凉意。她抬头看着夜空,云层很厚,看不到星星。但东南方向的天尽头,那团灰蒙蒙的光晕还在,烟囱还在冒烟。
红姑还活着,赵子晨还活着,晏柔还活着。事情还没完。
她扶着顾淮京,走进了夜色里。身后,宴会厅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。黑暗吞噬了所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