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面裂开的时候,晏清正扶着顾淮京往门口走。裂缝不是从她脚下开始的,而是从宴会厅正中央的水晶喷泉下方开始的。喷泉是大理石砌的,圆形,直径三米,池子里养着锦鲤,水很清,能看到池底的鹅卵石。池水在裂缝出现的瞬间开始变色,从清澈变成浑浊,从浑浊变成暗红,从暗红变成黑色。黑色的水从池子里溢出来,顺着大理石地面往四周流淌,所到之处,地板砖的缝隙里冒出灰白色的雾气。
厉鬼。不是普通的阴魂,是被红姑用血契炼化过的百年厉鬼。它们的身体不是半透明的,而是实体的,漆黑如墨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,纹路在缓慢流动,像血管里的血。它们的眼睛是红色的,没有瞳孔,眼眶里只有两团暗红色的光。它们的嘴巴张开,发出低频的、像次声波一样的吼叫,人的耳朵听不到,但身体能感觉到——心跳加速,血压升高,头晕恶心。
晏清松开顾淮京,从腰间抽出折扇。扇骨上的符文还在,但光很弱,因为她的灵力已经不多了。她咬破左手中指,血珠渗出来,不是红色的,是金色的——真阳之血,修士的精血,每一滴都凝聚着修为和寿元。她把血抹在扇骨上,血渗进符文的凹槽里,符文的颜色从暗金色变成了亮金色,从亮金色变成了紫金色。扇面上那些被怨气腐蚀得模糊不清的山水画,在精血的浸润下重新变得清晰,山是山,水是水,小桥上的行人走下了桥,走进了画里的村庄。村庄的屋顶上冒出了炊烟,炊烟在空中凝聚,形成了一个“镇”字。
折扇里封着百年的浩然气,是顾家先祖留下的。浩然气不需要灵力驱动,只需要真阳之血激活。晏清的精血就是钥匙。
她挥动折扇,不是轻轻地挥,而是用力地、像挥剑一样地挥。扇面上爆发出紫金色的光,光化作一道弧形的冲击波,击中了扑向秦曼的那只厉鬼。厉鬼被冲击波击中,身体从中间裂开,裂成两半,两半又裂成四半,四半裂成八半。碎片在空中燃烧,几秒钟就烧成了灰烬。灰烬落在地上,堆成一堆黑色的粉末,粉末里有细小的、白色的颗粒,那是虫卵,烧焦了的虫卵,一碰就碎。
赵子晨站在喷泉旁边,手里拿着一面幡。幡是黑色的,布面上用金线绣着符文,符文的核心是一个“招”字。招魂幡,以百人的生魂为引,以红姑的精血为媒,可以召唤并控制地下的厉鬼。他挥动幡,幡面上的符文亮起暗红色的光,那些从裂缝里爬出来的厉鬼像是收到了指令,同时转向了晏清。
不是一只,是几十只。黑压压的一片,从地面、墙壁、天花板同时涌来,像潮水。晏清退后了几步,背靠着一根柱子。柱子上挂着红绸,绸缎是从天花板垂下来的,很长,拖到地面,用来装饰宴会厅的。她伸手抓住红绸,将灵力通过绸缎传导到天花板上的吊灯。吊灯的金属支架在灵力的作用下发出嗡嗡的声响,表面浮现出紫金色的雷纹——不是真正的雷纹,而是灵力在金属表面流动时形成的纹路。吊灯变成了一个简易的雷击木气场,虽然没有雷击木心的威力大,但对付普通的厉鬼足够了。
厉鬼撞在光罩上,身体被弹了回去,发出嗤嗤的声响,像被火烧了一样。它们撞了一次,两次,三次,撞不开。光罩很薄,但很韧,像橡胶,撞不破。
苏红叶坐在楼梯上,身体靠在扶手上,头发散乱,脸上的皮肤还在剥落。她的手指在脸上抓,指甲抓破了皮肤,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。肌肉也在腐烂,变成黑色的液体,从她的指缝间流出来。她的嘴里发出含混的、像野兽一样的嘶吼,声音不大,但很瘆人。
“子晨……引爆……引爆血契……”
赵子晨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刀。刀是骨质的,颜色发黄,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。刀柄上镶着一颗红色的珠子,珠子在黑暗中发着暗红色的光。骨刀,以百年以上的老坟头骨为材,以红姑的精血为引,以百人的怨气为锋。他将骨刀刺入了喷泉的中心。
晏清看到了。血水在腐蚀光罩,光罩撑不了多久。一旦光罩破了,那些厉鬼会冲进去,把里面的人撕成碎片。她的灵力已经见底了,折扇上的符文暗淡了,吊灯的气场也在减弱。她需要一种不需要灵力、不需要系统的方法。
步罡踏斗。道家的一种步法,以步伐模拟北斗七星的轨迹,每一步都对应一颗星,每一步都蕴含着天地之理。不需要灵力,不需要法器,只需要对天地的感悟。她的右脚踩在乾位,左脚踩在坤位,右脚再踩在震位。她的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,地面上留下了她的脚印,脚印在发光,金色的光,很弱,但很清晰。
她踩了七步。七步之后,她站在了喷泉的边缘。她的脚下,是一个完整的北斗七星图案,每一颗星的位置都有一个脚印,脚印在发光,光连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勺形的图案。她抬起右脚,踩在勺柄的位置,用力一踏。
地面震动了。不是裂缝那种震动,而是整个宴会厅都在震,墙壁在晃,天花板在抖,吊灯在摇。电力系统在震动中短路了,灯灭了,不是一盏一盏地灭,而是同时灭。黑暗降临,伸手不见五指。只有苏红叶手里的一团绿光在黑暗中亮着,绿光很弱,但在黑暗中格外刺眼。
厉鬼们在黑暗中停止了攻击。它们失去了目标,因为赵子晨的招魂幡在电力系统短路的瞬间也被干扰了,符文的光灭了。它们在黑暗中游荡,像无头苍蝇。
晏清站在黑暗中,手里握着折扇,手腕上系着红绸。她的呼吸很重,腿在发抖,但她没有倒下。她听到了苏红叶的声音,从楼梯的方向传来,嘶哑的、含混的、像破风箱一样的声响。
“晏清……你杀不了我的……我是不死的……”
晏清没有回答。她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,用耳朵听,用鼻子闻,用皮肤感觉。她听到了苏红叶的呼吸声,很急促,像在跑。她闻到了苏红叶身上的味道,腐烂的、甜腻的、像熟透了的果子开始坏掉的那种味道。她感觉到了苏红叶的位置,在楼梯的中段,距离她不到二十米。
她迈出了一步。没有光,没有声音,只有她的脚步声,在黑暗中回荡,一下,一下,像倒计时。
顾淮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,很稳:“小心。”
晏清没有回头。她握着折扇,走进了黑暗深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