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血从他的皮肤里渗出来,不是从伤口,而是从毛孔。全身的毛孔同时张开,黑色的、黏稠的液体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,像有人在他体内打翻了一瓶墨汁。他的衣服被黑血浸透了,贴在身上,勾勒出他干瘪的、像骷髅一样的身形。他的脸也在变,从二十多岁变成了四十多岁,又从四十多岁变成了六十多岁。邪功逆流,反噬的是他的寿命。每流一滴黑血,他就老一天。
晏清走到他面前,弯腰拔出了骨刀。刀拔出来的瞬间,赵子晨的身体猛地一松,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。他的嘴张开,发出一声含混的、像叹息一样的声音。晏清用脚尖碾住了他的手指,不是轻轻地踩,而是用力地、像碾烟头一样地碾。赵子晨的手指骨在鞋底下发出一声闷响,他惨叫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很尖,像被踩到尾巴的猫。
“红姑在京城的巢穴在哪?”晏清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
赵子晨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眼神涣散,瞳孔在扩散。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,邪功逆流的反噬正在吞噬他的神智。但他听到了“红姑”两个字,身体本能地抖了一下。
“晏……晏家祠堂……地下祭坛……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一台坏了的录音机,“她……她在那里……等……等你……”
晏家祠堂。不是顾家老宅那个,是晏家祖宅的祠堂。晏振东破产之后,晏家祖宅被查封了,但祠堂没有被封,因为祠堂是独立产权,登记在晏家家族名下,不在晏振东的个人资产里。晏清去过那里,在三个月前,她当着满堂宾客的面,撕了族谱,断了血缘。那个地方,她不陌生。
她松开脚,赵子晨的手指从她鞋底弹了出来,肿得像一根香肠。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,一动不动。他的呼吸还在,但很微弱,微弱到几乎听不到。他的心跳还在,但很慢,慢到十几秒才跳一下。
晏清转身要走,头突然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,眼前一黑,身体往前倾。不是腿软,是识海在疼。系统的休眠导致她的识海失去了外部的支撑,那些被系统压制的精神负荷全部反涌回来,像决堤的河水,冲得她的意识摇摇欲坠。她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,什么也没抓到。
“封锁会场。任何人不得进出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命令,“对外宣称电路短路引发火灾,所有嘉宾已安全疏散。媒体那边,顾氏集团会发统一通稿。谁要是说错一个字,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。”
保镖们同时动了。有人去封门,有人去拉警戒线,有人去安抚那些还没回过神来的嘉宾。动作很快,很安静,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。
秦曼从柱子旁边站了起来。她的腿还在发抖,但她站得很直。她走到晏清面前,扑通一声跪了下来,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冲掉了脸上的妆,露出下面真实的皮肤——暗沉、粗糙、有斑。没有了寄生蛊的支撑,她的真实容貌开始显现,但她的眼神不再是空洞的,而是清明的、有光的。
“晏大师,谢谢您。您救了我的命,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。”她从脖子上摘下一枚吊坠,吊坠是银质的,很旧,表面有细密的划痕,像是戴了很多年。吊坠的形状是一朵花,花瓣是五片的,花蕊是一颗绿豆大的珠子,珠子的颜色是透明的,但在灯光下会折射出七彩的光。
晏清接过吊坠,手指碰到珠子的瞬间,感觉到一股微弱的、温热的灵力从珠子里渗出来,顺着她的手指往上走,走到手腕的位置,和她的灵力产生了共鸣。不是灵晶残片,是伴生矿。灵晶残片在形成过程中,周围会伴生一种同源但纯度较低的矿石。伴生矿不能替代灵晶残片,但可以作为辅助材料,帮助系统更快地融合残片。
“秦小姐,这颗珠子,你从哪里得来的?”
“我出道之前,在一个古董摊上买的。卖家说这是西域来的,能保平安。我戴了二十年,从来没摘过。”秦曼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我不知道它是什么,但我知道,它能帮到您。”
晏清把吊坠收好,点了点头。秦曼从地上站起来,退后了几步,被保镖扶走了。
宴会厅外面传来了警笛声。不是普通的警车,是特调局的车。声音从远处传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红蓝相间的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跳动的光斑。
晏清从顾淮京怀里直起身,推开他的手。她的识海还是很疼,但已经能忍住了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,掌心里多了一道红色的纹路,纹路很细,像被刀划过一样,颜色是暗红色的,边缘有细密的符文在流动。血色追杀令,以红姑的精血为引,以晏清的气味为标,可以在千里之内追踪目标的位置。只要红姑还在京城,她就能找到晏清。反过来,晏清也能通过这道纹路感应到红姑的大致方位。
“走。”晏清把骨刀插在腰间,朝门口走去。
顾淮京跟在她身后,两人走出了宴会厅的大门。走廊很长,很安静,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,一下一下,像倒计时。
停车场里,周森已经发动了车子。引擎在低吼,车灯在黑暗中照出两条长长的光柱。晏清拉开车门坐进后排,顾淮京坐在她旁边。车门关上的瞬间,外面的警笛声被隔绝了大半,只剩下隐隐约约的、像蚊子叫一样的嗡嗡声。
“去哪?”周森问。
“顾家庄园。”顾淮京说。
车子驶出停车场,驶入主路,朝顾家庄园的方向开去。后视镜里,海棠公馆的灯光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,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晏清靠在座椅上,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吊坠,举到眼前。珠子的七彩光在黑暗中很微弱,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。她将吊坠递给顾淮京。
“帮我收着。系统休眠结束之后,用它来融合残片。”
顾淮京接过吊坠,握在手心里。珠子的温度很低,凉得像冰,但他的掌心是热的。他把吊坠放进了西装内兜,贴着胸口放着。
系统的休眠倒计时在晏清的识海里跳动着,蓝色的数字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。还有十二个小时。十二个小时之后,系统会升级到2.0版本,解锁新的功能。但她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,她不知道。识海的疼痛越来越剧烈,像有人在她脑子里点了一把火,烧得她的意识在模糊和清醒之间反复切换。
她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识海在痉挛。顾淮京的手从旁边伸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还是凉的,但力度很大,像是在说——“我在。”
晏清没有挣开。她闭上了眼睛,意识沉入了黑暗。
顾淮京看着她沉睡的脸,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。她的眉头是皱着的,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枚吊坠,珠子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,光很弱,但很稳定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,对面传来一个沙哑的、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声音。
“顾少,有什么吩咐?”
“查一下,京城所有与‘红姑’有关的香氛加工厂。天亮之前,我要名单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,“查到之后,联系特调局,全部查封。一个不留。”
顾淮京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他靠在座椅上,侧头看着晏清。她的呼吸很浅,很慢,像一台快要没电的机器。但她的手指还扣着他的手,没有松。
车子驶入顾家庄园的大门,停在主楼门口。周森熄了火,回头看了一眼后排。顾淮京摇了摇头,示意他不要动。他就那么坐着,握着晏清的手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庄园里的松柏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影子落在地上,像一排站岗的士兵。远处的天空,东南方向,那团灰蒙蒙的光晕还在,烟囱还在冒烟。红姑还活着,晏柔还在,山底下的东西还在。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了。
今晚,她需要睡一觉。
系统的提示界面最后一次在晏清的识海里闪烁了一下,蓝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一颗星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