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清是被掌心的灼痛烫醒的。那种痛不是被火烧的灼热,而是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丝,从她的皮肉里穿过去,从左到右,从掌心到手背。她睁开眼睛,看到天花板上的吊灯——水晶的,很大,在晨光中反着细碎的光。顾家庄园的主卧,她来过几次,但从来没有在这里睡过。床很软,被子很轻,枕头的高度刚好。她不知道这是谁安排的,也许是顾淮京,也许是顾老夫人。
她抬起右手,掌心那道红色咒纹在发光。不是之前那种暗红色,而是亮红色,像刚流出来的血。纹路在跳动,频率很快,像心跳。每跳动一下,咒纹就扩大一圈,从掌心扩散到手指,从手指扩散到手腕。纹路的边缘,有细密的符文在流动,符文的核心是一个“追”字。
咒纹的上方,空气在扭曲。不是热浪那种扭曲,而是像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,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扩散。涟漪的中心,浮现出两个虚影——沈修远和白素。他们被悬挂在一棵树上,树没有叶子,只有光秃秃的枝干,枝干的颜色是黑色的,像被火烧过。他们的手腕被绳子绑着,吊在树枝上,脚离地面不到半米。他们的眼睛闭着,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系统的休眠倒计时在她识海里跳动着,蓝色的数字——03:58:21。不到四个小时。四个小时后,系统会重启,会升级,会解锁新功能。但她等不了四个小时。沈修远和白素等不了。
她从床上坐起来,头还是有些晕,识海的疼痛已经减轻了,变成了隐隐的胀痛,像宿醉后的那种。她穿上鞋,推开卧室的门,走廊里站着两个女佣,看到她出来,一个去端早餐,一个去通报。晏清摆了摆手,示意她们不用忙。
“顾淮京在哪?”
“顾少在书房,等您。”
书房在一楼,门开着。顾淮京站在书桌后面,手里拿着一卷地图,地图很大,铺满了整张桌面。他的脸色还是白,但比昨晚好了很多,嘴唇有了一些血色。他穿着昨天的西装,领带系得很正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,但精神还不错。
“你睡了不到四个小时。”他看了她一眼,把地图卷起来,递给她,“够了。”
晏清接过地图,展开。地图是手绘的,标注了京郊万花谷的地形——山势、水系、植被、以及红姑祭坛的位置。谷地的形状像一个倒扣的碗,四面环山,只有一个入口,就是他们将要降落的地方。谷地的中心,标注了一个红色的圆圈,圆圈里写着一个“祭”字。祭坛的周围,画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符文的走向和齐明礼的那些符一模一样。
“万花谷,京郊龙脉的咽喉位置,常年有迷雾覆盖。”顾淮京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,从谷口到祭坛,“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,但迷雾会扭曲方向,实际路程至少五公里。红姑在里面布了至少三层阵法,每一层都有守阵人。”
“守阵人?”
“齐家的死士。齐明礼虽然死了,但齐家的死士还在。他们是齐家养了二十年的杀手,不修灵力,只练杀技。他们的身体被邪术改造过,没有痛觉,没有恐惧,不会退缩。”顾淮京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,放在桌上。照片拍的是一个人,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衣,脸上戴着面具,面具上没有五官,只有两个洞,露出眼睛。眼睛是红色的,瞳孔是竖的,和赵子晨的眼睛一样。
“十二个。齐家死士一共十二个,全部在万花谷里。他们的任务不是杀你,是拖时间。拖到红姑的阵法完成,拖到山底下的东西醒过来。”
晏清把地图折好,收进口袋。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空。天已经亮了,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,照在庄园的松柏上,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东南方向,那团灰蒙蒙的光晕还在,烟囱还在冒烟,但烟的颜色变了,从黑色变成了灰色,从灰色变成了白色。红姑在加快速度。
“直升机在哪?”
“顶楼停机坪。”顾淮京拿起桌上的辟邪古印,塞进口袋,跟着她走出了书房。
直升机是顾家的私人飞机,银白色的机身,螺旋桨在晨光中旋转,发出巨大的轰鸣声。晏清弯腰钻进机舱,顾淮京跟在后面,门关上的瞬间,外面的噪音被隔绝了大半,只剩下低沉的嗡嗡声。
飞机升空,朝东南方向飞去。晏清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手指摸着口袋里那枚吊坠。吊坠的珠子在发烫,温度从冰凉变成温热,从温热变成滚烫。灵晶伴生矿在感应红姑的位置,离得越近,温度越高。
四十分钟后,直升机降落在万花谷的谷口。谷口很窄,只有两米多宽,两侧是陡峭的石壁,石壁上长满了青苔,青苔的颜色是灰白色的,像死人皮肤的颜色。地面上铺着碎石,碎石缝里长着枯草,草是黄色的,没有水分,一碰就碎。谷口没有风,但空气在流动,从谷内往外吹,带着一股甜腻腻的、像腐烂的花瓣一样的味道。
一个老人站在谷口,怀里抱着一把剑。剑很长,至少有一米二,剑鞘是木头的,很旧,边缘磨损,露出里面的剑身。剑身是锈迹斑斑的,锈迹是红色的,像血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白得像雪,长到腰际,披散在肩上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眼睛是闭着的,但晏清的天眼看到,他的眼皮下面,眼珠子在转动,像在梦里看什么东西。
守墓老人。齐家的守墓人,在万花谷守了至少三十年。他的修为不高,只有炼气三层,但他的剑术极强,强到可以越级杀人。他杀过宗师,不止一个。
“生人入谷,必留一魂。”老人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在铁皮上磨。他的眼睛睁开了,瞳孔是灰色的,没有焦点,像两颗磨花的玻璃珠。他从怀里抽出剑,剑身出鞘的瞬间,发出一声尖锐的、像婴儿啼哭一样的声响。锈迹在剑身上流动,像活的一样。
他挥剑了。不是劈,不是刺,而是横扫。剑刃划开空气,斩出一道肉眼可见的、灰白色的气浪。气浪的形状像一弯新月,边缘锋利,速度很快,朝晏清的喉咙飞来。
晏清没有躲。她从腰间抽出折扇,扇骨上的符文暗淡了,但扇骨还在,还是硬的。她将折扇合拢,握在手心里,像握一根短棍。气浪离她的喉咙不到半米的时候,她动了。折扇的扇骨击中了剑身的侧面,不是剑刃,而是剑身的中段,剑格下方三寸的位置——剑的共振节点。
“叮。”
声音很清脆,像敲钟。剑身在共振节点的敲击下剧烈颤抖,颤抖的频率和气浪的频率产生了共振,气浪在共振中扭曲、变形、消散。老人的手在发抖,剑差点从他手里脱出去。他退后了两步,后背撞在石壁上,石壁上的青苔被震落了几块,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他看着晏清,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点。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——玄门正宗的气息,不是齐明礼那种被污染过的,也不是红姑那种被改造过的,而是纯粹的、天然的、从骨子里长出来的。
“沈家的人。”老人的声音不再沙哑,而是平静的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进去吧。路在脚下,命在自己手里。”
他侧身让开了路。谷口的雾气在他让开的瞬间散开了一条缝,缝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晏清从缝里走了进去,顾淮京跟在后面。雾气在两人进去之后重新合拢,挡住了外面的光线。
谷内的世界和谷外完全不同。谷外是白天,阳光很亮;谷内是黄昏,光线昏暗,像太阳永远落到了山的那一边。地面上铺着花瓣,不是新鲜的花瓣,而是枯萎的、发黑的、像纸一样薄的花瓣。花瓣很多,密密麻麻的,覆盖了整个地面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
枯树从花瓣里长出来,树干是黑色的,树枝光秃秃的,没有叶子。树枝上挂着东西——不是果实,是人偶。布做的,巴掌大小,用红绳系着脖子,吊在树枝上。人偶在风中摇晃,发出细微的吱呀声,像秋千。
十二个人从枯树后面走了出来。他们穿着黑色的斗篷,斗篷的帽子遮住了脸,只露出眼睛。眼睛是红色的,瞳孔是竖的,和赵子晨的眼睛一样。他们的手里拿着锁链,锁链是黑色的,链环上刻着细密的符文,符文的颜色是暗红色的,在黑暗中像血管里的血。锁链很长,至少有五米,十二个人,十二根锁链,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网。
网的网格很密,人钻不过去。网的中心对准了晏清,网的边缘对准了顾淮京。锁链在空中移动,像活的一样,把两个人往不同的方向推。晏清往左,锁链就往左;顾淮京往右,锁链就往右。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,从一米变成两米,从两米变成三米。
“别过来!”晏清喊了一声。她听到了顾淮京的回应,但声音很模糊,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。锁链网不仅分割了空间,还隔绝了声音。
她停下脚步,看着那些黑衣人。他们没有动,只是站在那里,手里的锁链在缓缓转动,像十二只蜘蛛在织网。晏清握着折扇,扇骨上那些暗淡的符文在锁链网的压迫下反而亮了一些,像一盏被风吹灭又自己燃起来的灯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迈出了第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