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,验尸房内烛火摇曳,风从半掩的窗缝中吹入,将那盏孤灯吹得忽明忽暗。
云蘅独自一人站在案前,手中紧握着昨夜刚取回的婴儿襁褓。
布料尚带些许干涸的血渍,触感微凉,仿佛还残留着那个小小生命的余温。
她缓缓闭上眼,指尖轻触襁褓上的血迹,心中默念:“来吧……让我再看到。”
片刻后,熟悉的黑暗如潮水般涌来,裹挟着心跳声、呼吸声,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与封闭感。
她仿佛重新回到了一个尚未诞生的世界——母亲的子宫之中。
耳边传来模糊的声音,像是遥远的梦语:
“快了,再过几日便可送去。”
紧接着,是一只沾满红色粉末的手,轻轻抚过她的腹部,低沉而神秘地呢喃:“朱砂为引,百毒不侵……”
云蘅猛地睁开眼,胸口剧烈起伏,额角沁出冷汗。
她怔怔望着眼前苍白的襁褓,脑中却不断回响着那一句“朱砂为引”。
这句话……她在义庄旧尸的记忆中听过一次!
那时,她曾“看”见过一具被焚毁的女尸,临死前的记忆片段里闪过一名老嬷嬷的身影,口中正低声念叨这句咒语般的词。
如今再次浮现,她几乎可以确定——自己与此案的关系,远比她想象得更深。
这不是巧合,也不是偶然。
她低头看向襁褓,眼中燃起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坚定。
就在这时,门扉轻响,一道修长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
是裴砚。
他一身青色官袍未换,眉宇间透着几分倦意,目光却锐利如刀。
云蘅迅速稳住心绪,垂下眼帘道:“复盘验尸细节罢了,此案疑点太多,总觉得还有遗漏之处。”
裴砚盯着她看了片刻,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。
但最终只是轻哼一声,走到桌边放下一卷密令。
“明日启程回京,此案需交由大理寺审讯。”他说着,转身欲走,脚步却顿了一下,“你若真想查明真相,便要准备好面对更复杂的局面。”
云蘅看着那卷密令,点了点头,等脚步声彻底远去,才缓缓走上前,将卷轴展开。
内容并不复杂:吴老爷已被押送进京,涉案药坊亦已查封,命人彻查药材流向。
可当她继续翻阅至药材清单时,眉头却倏然皱起。
所有药材都列得详尽,连最不起眼的草药都有记录,唯独一样——朱砂,不见了踪影。
她心中陡然一紧,指尖无意识收紧。
朱砂……是关键之物,怎会凭空消失?
难道,有人提前动了手?
她猛然想起今夜感知到的记忆画面中,那只沾着红粉的手,还有那句低语——“朱砂为引”。
如果这真是炼丹所需之物,那它必然不会凭空不见,而是被藏了起来。
谁有这个机会?
又是为了什么?
她缓缓合上密令,眸光渐沉。
这一夜之后,她不再只是一个旁观者。
她是亲历者,是那段被尘封历史的一部分。
也是这场阴谋的见证人和终结者。
翌日清晨,天光未明,县衙后院已是一片忙碌。
云蘅早早起身,将昨夜誊抄完毕的验尸笔记小心缝入包袱夹层,又在外衣内侧贴身藏了一枚小巧铜镜与半块碎玉——那是她兄长临终前交给她的信物,如今也成了她唯一的护身之物。
裴砚站在台阶下,望着她一身素衣利落打扮,眉头微蹙:“你当真要亲自押运?这婴儿尸身虽重要,但交予属下便可。”
“此案每一具尸体、每一道伤痕都可能是破局关键。”云蘅语气坚定,“更何况,我既为仵作学徒,亲手护送遗体本就是职责所在。”
裴砚看了她片刻,
马车缓缓驶出县衙大门,晨雾弥漫,街道上行人稀少。
云蘅坐在车厢内,透过帘缝向外望去,目光忽然一顿。
前方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正悄然汇入队伍,车帘低垂,却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旁掠过——是李衡。
他换了一身寻常皂吏服饰,神情隐在帽檐下,看不清表情,但动作极为谨慎。
他快步登上另一辆马车,回头时似乎扫了这边一眼。
云蘅心头一紧,迅速放下帘子,心跳微微加快。
她早已怀疑李衡与此案有关,先前查案过程中,他曾多次设法阻挠她深入药坊账册,甚至有意无意地引导调查方向偏离正轨。
而今朱砂凭空消失,线索断绝,偏偏他在查封药材清单之后立刻行动……一切太过巧合。
车队行至城外三里坡,路况渐陡,尘土飞扬。
云蘅借口婴儿尸身需避风,命人放缓车速,自己则借整理尸布之机,悄悄在包袱夹层中取出一张纸条,上面记录着她连夜整理出的几处异常数据:包括三名女尸体内微量朱砂残留的分布位置、一名死婴指甲中的红色粉末成分分析,以及吴老爷家中密室可能藏匿炼丹器具的位置推测。
这些信息若落入不该落入之人手中,足以被彻底抹除。
她将纸条再次藏好,闭目养神,心中却愈发清明。
这一路上,恐怕不会太平。
果然,约莫行了两个时辰,云蘅忽觉耳尖微动,隐约听到远处有马蹄声追来。
她掀开一角帘布,望向后方。
两匹快马正疾驰而来,速度极快,却并未逼近,而是始终维持在百步之外,不急不缓地尾随其后。
更令人警觉的是,他们的行进路线竟与车队保持一致,仿佛早已预知他们今日的行程安排。
云蘅心下一沉,不动声色地靠回角落,手指轻轻敲击木板,思索对策。
她不能暴露自己已有所察觉,否则只会打草惊蛇。
片刻后,她低声唤来押车小吏,语气平静:“前头那座古庙,是我义父旧识所建,我欲顺道祭拜。你带大家绕道歇脚片刻如何?”
小吏一愣:“可裴大人交代要尽快回京……”
“我会与裴大人解释。”云蘅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,“只片刻功夫,耽误不了行程。”
小吏见她神色认真,便不再多言,转而调转车头,引领车队朝废弃古庙方向驶去。
车轮碾过碎石小路,扬起一阵灰尘。
后方两骑脚步微滞,随即亦悄然减速,依旧远远吊着。
云蘅望着窗外逐渐模糊的山影,唇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她不是猎物。
她是引蛇出洞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