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升机穿过云层之后,京城的天际线在阳光下清晰得像一幅画。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,车流在环路上缓慢蠕动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晏清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手指摸着口袋里那枚铜钥匙。钥匙的温度还是那么低,凉得像冰,但她的掌心是热的。顾淮京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,屏幕上是一张齐家老宅的结构图。图纸很老,边缘发黄,是用手绘的,线条有些模糊,但标注很清晰——地上三层,地下五层。地下五层的位置,标注了一个红色的问号。
“齐家老宅的地下结构,比地上复杂得多。”顾淮京把平板递给她,“特调局的人用探地雷达扫过,地下的空间至少有地上建筑的五倍大。但雷达信号在地下三层就断了,被什么东西屏蔽了。你的天眼能看透吗?”
晏清接过平板,看了一眼,还给他。她的天眼透过飞机的舱壁,看到了远处的齐家老宅。老宅在京城西郊,占地很大,至少上百亩。建筑是仿古的,灰砖灰瓦,飞檐翘角,看起来像一座缩小版的皇宫。但天眼看到的不是这些——她看到了地下的结构,像一座倒置的塔,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地下深处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颜色——地下一层是暗红色,地下二层是灰黑色,地下三层是墨绿色,地下四层是深紫色,地下五层是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到。
“地下五层有东西,挡住了我的天眼。”晏清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,“不是符文,不是阵法,是活的东西。它用自己身体挡住了我的视线。”
顾淮京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直升机降低了高度,从三千米降到一千米,从一千米降到五百米。京城的街道清晰可见,行人像蚂蚁一样在街上走动,车流像缓慢的河流。晏清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地面,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晏振东和沈翠。他们站在一条大道中央,不是十字路口,是双向八车道的主干道。车流在他们身边绕行,有人按喇叭,有人摇下车窗骂人,但他们一动不动。晏振东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头发全白了,背驼了,整个人看起来老了二十岁。沈翠站在他旁边,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,头发也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。她的手挽着晏振东的胳膊,身体靠在他身上,像是在互相支撑。
他们在拦车。不是拦普通的车,是在拦顾淮京的车。他们不知道顾淮京在直升机上,但他们知道,只有顾淮京能救他们。
“悬停。”晏清对驾驶员说。
直升机悬停在半空中,螺旋桨的轰鸣声从天上压下来,震得地面的车流都慢了下来。晏振东抬起头,看到了直升机。他的眼睛瞪大了,瞳孔收缩,嘴巴张开,发出一声含混的、像叹息一样的声音。他拉着沈翠,朝直升机降落的方向跑。他们的腿在发抖,跑得很慢,像两只受了伤的鸭子。
晏清从座位上站起来,走到舱门旁边,拉开了门。风从门外灌进来,吹得她的头发乱飞。她低头看着地面上的晏振东和沈翠,天眼在他们身上扫了一遍。他们的身体已经没有多少生机了,像两盏快要没油的灯。晏振东的丹田里有一团灰黑色的雾气,雾气的形状像一个人的脸——不是别人的,是晏清的。那是她的先天真气,被晏振东在她未满月的时候卖给了齐家。齐家用她的真气炼制成了一枚丹药,晏振东服下之后,运气好了二十年。但丹药的药效已经过了,他的身体开始反噬。
沈翠的丹田里也有东西,不是真气,是符咒。符咒是叠成三角形的,用红绳扎着,嵌在她的丹田壁上。符咒的功能是“转运”——从晏清身上偷来的气运,通过符咒转给沈翠。沈翠用了二十年,用了多少,现在要还多少。
晏清从腰间抽出折扇,扇骨上的符文在阳光下反着暗金色的光。她将折扇展开,不是全部展开,而是只展开了一小半,扇面遮住了她的脸,只露出眼睛。她将折扇对准晏振东,嘴唇微启,吐出四个字。
“因果归位。”
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像判决一样的威严。金色的音波从扇面上扩散开来,不是向外扩散,而是向下,像一支被射出的箭,笔直地击中了晏振东的额头。晏振东的身体猛地一僵,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他的嘴巴张开,眼睛瞪大,瞳孔扩散,身体往后倒去,沈翠拉不住他,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。
沈翠的身体也在变化。她的丹田里那枚符咒在音波的冲击下碎裂了,碎片从她的丹田壁上脱落,顺着她的经脉往下走,从她的脚底排了出去。碎片落在地上,碎成了粉末,粉末被风吹散,像灰尘一样飘走了。沈翠的脸在符咒碎裂的瞬间开始变化,从六十岁变成了七十岁,从七十岁变成了八十岁。她的眼睛浑浊了,耳朵背了,手指弯曲了,关节肿大了。她趴在地上,身体蜷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。
晏振东从地上爬起来,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眼睛看着地面,不敢看晏清。他的嘴唇在动,发出含混的、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。
“不是我……是齐家……齐家逼我的……他们说……只要把晏清交给他们……就给我们二十年的富贵……”
晏清从直升机上跳了下来。不是慢慢地下来,而是直接跳。从五十米的高度,她没有用任何法器,没有用任何技能,只是跳。她的身体在空气中下落,风从她的耳边呼啸而过。她落地的时候,膝盖微弯,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。地面被她踩出了两个浅浅的坑,碎石飞溅。
她走到晏振东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晏振东的身体在发抖,不敢抬头。他的额头上有血,是刚才摔倒的时候磕破的,血从伤口里渗出来,顺着鼻梁往下流,滴在地上。
“晏振东,你们不是误认女儿,是主动与齐家达成的契约。”晏清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你们用亲生女儿晏如换了我,换来了京城二十年的豪门富贵。晏如被齐家带走了,被当成了实验品,被改成了不人不鬼的样子。你们知道吗?”
晏振东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没有回答。沈翠趴在地上,发出一声含混的、像叹息一样的声音。她的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,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,滴在地上。
“你们知道。”晏清替他们回答了,“你们一直都知道。你们不去找她,不是找不到,是不敢找。你们怕找到她,齐家就不给你们富贵了。你们怕找到她,你们二十年来的荣华富贵就变成了一场空。你们怕找到她,你们就不得不面对自己不是人这个事实。”
她转过身,不再看他们。她走到直升机下面,抓住舱门下方的扶手,一跃而上,坐回了座位上。顾淮京关上了舱门,螺旋桨加速旋转,飞机从地面升起,朝齐家老宅的方向飞去。
晏振东跪在地上,看着直升机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,消失在了天空中。他的嘴张开,发出一声含混的、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。他的手在地上抓了几下,指甲断了,血从指尖渗出来,顺着碎石缝往下流。
沈翠趴在他旁边,身体蜷缩成一团,一动不动。她的呼吸还在,但很微弱,微弱到几乎听不到。她的心跳还在,但很慢,慢到十几秒才跳一下。她还没有死,但离死不远了。
直升机上,晏清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手指摸着口袋里那枚铜钥匙。钥匙的温度还是那么低,凉得像冰,但她的掌心是热的。识海里,系统的倒计时还在跳,蓝色的数字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钥匙,举到眼前。钥匙上的“齐”字在阳光下反着绿色的光,锈迹斑斑,像一块长了霉的伤疤。她用钥匙的尖端刺破了自己的左手食指,血珠渗出来,滴在钥匙上。血渗进了锈迹的缝隙里,钥匙的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、金色的光。光很弱,但很稳定。
顾淮京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的手里还拿着辟邪古印,玉印在发光,淡金色的光,很弱,但很稳定。两个人的光在狭小的机舱里交相辉映,像两颗靠得很近的星星。
“晏振东说的那个齐家契约,能用来锁定齐家阵法的薄弱点。”晏清把钥匙收好,看着窗外,“他们用我的真气换富贵,真气是从我身上抽的,和我有因果联系。通过那个因果,我能找到齐家阵法最脆弱的地方。”
顾淮京点了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,铺在膝盖上。地图是齐家老宅的平面图,标注了地上建筑和地下结构。他用笔在地图的最中心画了一个圈。
“齐家阵法的核心,在地下五层。你的因果锁定的薄弱点,也在地下五层。”他把地图递给晏清,“你要去的地方,就是这里。”
晏清接过地图,看了一眼,还给他。她的天眼透过飞机的舱壁,看到了远处的齐家老宅。老宅的屋顶上,有一层半透明的、淡金色的光罩,光罩的边缘有细密的符文在流动。那是齐家的防御阵法,可以抵挡导弹的攻击。但光罩的颜色在变化,从淡金色变成了灰色,从灰色变成了透明。晏振东的契约被撕毁之后,阵法失去了一部分能量来源,开始变弱了。
光罩的西北角,有一道细小的裂缝。裂缝很细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但晏清的天眼看到了。那是阵法的薄弱点,她的因果锁定的位置。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钥匙,握在手心里,灵力灌入。钥匙的表面亮起金色的光,光越来越亮,从金色变成白色,从白色变成透明。她将钥匙举过头顶,对准了那道裂缝。
“全速俯冲。”晏清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命令,“对准西北角,那道裂缝。”
驾驶员没有犹豫。直升机猛地加速,从水平飞行变成了俯冲,机头朝下,螺旋桨的轰鸣声从低沉变得尖锐。地面的景物在飞速放大,齐家老宅的屋顶越来越近,那道裂缝越来越清晰。
晏清握着钥匙,看着裂缝。她的手没有抖,眼神很稳。顾淮京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辟邪古印,玉印在发光,淡金色的光,很弱,但很稳定。
系统的提示声在晏清的识海中响起,声音很轻,很柔,像风。
晏清关掉界面,把铜钥匙握在手心里。直升机降落在齐家老宅的屋顶上,螺旋桨慢慢停了下来。晏清推开门,跳下飞机,站在屋顶上。屋顶是琉璃瓦的,瓦片在阳光下反着光,很滑。她的脚踩在瓦片上,发出细微的咔嚓声。
顾淮京从另一边跳下来,站在她旁边。两人并肩站在屋顶上,看着远处的京城。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着光,车流在环路上缓慢蠕动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“地下五层。”晏清说。
“地下五层。”顾淮京说。
两人转身朝屋顶的楼梯间走去。楼梯间的门是铁皮的,关着,上面贴着一张符纸。符纸是黄色的,上面用朱砂画着符文,符文的核心是一个“封”字。晏清撕下符纸,符纸在她手里燃烧起来,几秒钟就烧成了灰烬。她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顾淮京跟在后面。
楼梯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,墙壁是青砖砌的,砖缝里填着白灰,白灰已经发黑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熏了很久。每走几步,墙上就有一个壁龛,壁龛里放着一盏油灯,油灯是铜的,灯芯是黑色的,燃烧的火焰是暗红色的,照不了多远。
晏清走在前面,顾淮京跟在后面。两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,像心跳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地下一层,地下二层,地下三层。每一层的楼梯口都有一扇门,门上贴着符纸。晏清一张一张地撕,符纸一张一张地烧。烧到地下四层的时候,她的手停了一下。门上的符纸不是黄色的,是黑色的,上面用金粉画着符文,符文的核心是一个“镇”字。符纸的背面,贴着一根头发。头发是银白色的,很细,很长,在灯光下反着光。齐云的头发。
晏清撕下符纸,符纸没有燃烧,而是从中间裂开了。裂开的时候,发出一声尖锐的、像婴儿啼哭一样的声响。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,一下一下,像倒计时。
她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地下四层的空间比上面三层大得多,至少有上百平米。空间的正中央,放着一个巨大的、圆形的祭坛。祭坛是用黑色的石头砌的,石头上刻满了符文。祭坛的周围,站着十二个石像。石像的样子和万花谷里的那些齐家死士一模一样,但更大,更高,更狰狞。它们的眼睛是红色的,在黑暗中发着暗红色的光。
祭坛的中心,放着一幅画。画很大,至少有两米长,一米宽。画的是百鬼夜行——无数只厉鬼在黑暗中游荡,有的在吃人,有的在喝血,有的在撕扯生魂。画的右下角,写着一行小字——“齐家列祖列宗敬绘。”
百鬼夜行图。齐家阵法的核心,地脉的枢纽,沈若华的牢笼。她的魂,被封印在这幅画里。
晏清走到画前,伸手去摸。手指碰到画布的瞬间,画布上的厉鬼动了。它们从画布上爬出来,不是一只一只地爬,而是一群一群地爬,像潮水。它们的身体是黑色的,半透明的,能看到里面的骨骼和血管。骨骼是黑色的,血管是暗红色的,在透明的身体里像一幅人体解剖图。它们的眼睛是白色的,没有瞳孔,眼眶里只有两团白色的光。
百鬼,从画里爬了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