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淮京的眼泪还没有干,他的手已经按在了画框上。画框是红木的,雕着云纹,云纹的缝隙里嵌着金粉,金粉在阳光下反着细碎的光。他的手指按在画框的边缘,指甲盖发白,用力到骨节突出。他想把画封存起来,不是毁掉,是封存。画里有他爷爷二十年的魂魄残留,虽然魂已经散了,但气息还在。他舍不得让最后这点气息也消散了。
齐振宏还跪在地上,身体蜷缩成一团,不敢动。他的嘴唇在哆嗦,发出含混的、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。他的眼睛看着地面,不敢看任何人。
“慢着。”
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像一把刀划过玻璃。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,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走了出来。他大概四十出头,瘦高个,脸很白,白得像纸,嘴唇很红,红得像血。他的头发很长,扎成一个马尾,垂在脑后。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扇子是竹骨的,扇面上画着一幅兰花,兰花的叶子是用墨画的,但花朵是用朱砂画的,红得刺眼。
墨香。金万两的幕僚,京城玄学界有名的邪修鉴定师。他的修为不高,只有炼气三层,但他的眼力极强,能一眼看出古董的真伪、年份、以及隐藏的邪气。金万两在古董黑市上的每一次交易,背后都有他的影子。
“顾少,这幅画的鉴定流程还没完。”墨香走到画前,用折扇的扇骨轻轻敲了敲画框,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金爷说了,这幅画他要了。定金已经付了,尾款还没结。您就这样把画封了,金爷的损失谁来赔?”
顾淮京抬起头,看着墨香。他的眼睛还是红的,但眼神已经从悲伤变成了冰冷。他的手指从画框上移开了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他不想在这种人面前浪费感情。
“金爷的损失,顾家赔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双倍。”
墨香笑了,笑得很轻,像风吹过枯叶。他的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,扇骨上的符文亮了一下,暗红色的光,很弱,但很清晰。他将折扇对准了画布,扇骨上的符文射出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红色光线,光线穿透画布,击中了画布背面那层半透明的膜。膜在光线的刺激下开始膨胀,从扁平变得鼓胀,像一只被吹起来的气球。膜的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、暗红色的符文,符文的核心是一个“引”字。
引阴术。以折扇为媒介,以符文的灵力为引,将画中积攒的阴气引导出来,注入目标体内。目标是顾淮京。
阴气从画的背面涌出来,不是慢慢地涌,而是像决堤的河水一样,从裂缝里喷涌而出。阴气的颜色是灰黑色的,很浓,像墨汁。阴气的温度很低,低到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了霜,霜落在草坪上,落在茶桌上,落在那些碎掉的紫砂壶碎片上。阴气在空中凝聚成一条蛇,蛇的身体是灰黑色的,半透明的,能看到里面的骨骼和血管。蛇的嘴张开,露出两颗毒牙,朝顾淮京的喉咙咬去。
画中积攒了上百年的岁月灵气,被阴气裹挟着,从裂缝里涌出来。岁月灵气不是邪气,是古物在漫长的岁月中自然形成的灵气,纯净、温和、没有杂质。齐家用邪术封印了这些灵气,用阴气污染了它们,但灵气的本质没有被改变。晏清的灵力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大周天,将阴气从灵气中剥离,将灵气吸入丹田。
她的修为在灵气入体的瞬间开始提升。从宗师人榜2300点,跳到2500点,跳到2800点,跳到3200点。数字在识海里跳动,速度很快,快到系统的提示声都来不及响。她的身体在发光,不是之前那种淡金色的光,而是纯金色的、像融化了的黄金一样的光。光从她的体内涌出来,照亮了整片草坪,照亮了那些被掀翻的桌椅,照亮了那些散落的茶具。光触碰到画框的时候,画框的边缘开始龟裂,裂纹从画框的四个角向中心扩散,像一张蜘蛛网。画布上的血色霉斑在光的照射下开始褪色,从暗红变成淡红,从淡红变成灰色,从灰色变成白色。白色的霉斑在光的照射下碎成了粉末,粉末被风吹散,像灰尘一样飘走了。
金万两从庄园门口走了回来。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,身后跟着白若兰,还有四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。他的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一个在战场上走了很久的老兵。他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个银色的铃铛,铃铛不大,只有拳头大小,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。铃铛的顶部有一个环,环里穿着一根红绳,红绳的另一端系在他的手腕上。
“晏大师,金某本不想掺和。”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粗,像砂纸在铁皮上磨,“但您砸了金某的买卖,金某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他摇了摇铃铛。铃铛没有声音,人的耳朵听不到,但晏清的天眼看到了——声波的频率很高,高到人的听觉范围之外,但蛊虫能听到。画布背面那层半透明的膜在声波的冲击下裂开了,从中间裂成两半,向两边倒去。膜下面,是密密麻麻的、红色的斑块。斑块不大,只有指甲盖大小,形状不规则,像一片片干涸的血迹。斑块贴在画布的背面,随着画布的抖动而抖动,像活的一样。
听命蛊。以活人的精血为引,以齐家的秘法为基,以百年的岁月为养。蛊虫的卵被嵌在画布的纤维里,平时休眠,一旦接收到特定频率的声波,就会孵化。孵化的蛊虫会顺着声波的引导,爬进最近的人体内,寄生在耳后的淋巴位置,控制宿主的行为。
在场那些富豪的耳后,开始浮现出红色的斑块。斑块不大,只有黄豆大小,颜色从淡红变成暗红,从暗红变成紫黑。斑块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,纹路在缓慢蠕动,像无数条细小的蛇缠在一起。斑块在跳动,频率和铃铛的声波频率一致。那些富豪的眼神开始变化,从清明变得涣散,从涣散变得呆滞。他们的嘴角流出了口水,口水是透明的,但带着一股甜腻腻的、像腐烂的水果一样的味道。
晏清的天眼捕捉到了蛊虫的弱点——怕震动。不是普通的震动,是高频的、有规律的震动。震动的频率要和蛊虫体内的共振频率一致,才能把它们从宿主体内逼出来。她从腰间抽出折扇,走到画轴旁边,用折扇的扇骨击中了画轴的中心。
“咚。”
声音不大,但画轴在敲击下开始震动,震动的频率从低到高,从高到超高。画轴的震动传导到画框,画框的震动传导到画布,画布的震动传导到那些陈列在展览馆里的古玩。瓷器在震动中发出嗡嗡的声响,青铜器在震动中发出低沉的共鸣,玉器在震动中发出清脆的叮当声。所有的声音叠加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高频的、有规律的共振场。
那些贴在画布背面的血色斑块在共振中开始破裂。从边缘开始,像干涸的泥土一样,一块一块地剥落。剥落的碎片在空中飘散,碎成粉末,粉末被风吹散,像灰尘一样飘走了。画布的夹层在共振中裂开了,从中间裂成两半,向两边倒去。夹层里,是密密麻麻的、血红色的蜈蚣。蜈蚣很小,只有小拇指长,身体是半透明的,能看到里面的器官。它们的头是红色的,眼睛是黑色的,嘴巴是剪刀状的,一张一合,发出细微的咔嚓声。
数千条蜈蚣从画布里爬出来,像一条红色的河流,从画框上倾泻而下,落在草坪上,在草叶间爬动。它们的速度很快,快到人的眼睛跟不上。它们的目标不是晏清,不是顾淮京,不是那些富豪。它们是听命蛊的成虫,孵化之后,会本能地寻找最近的、能提供它们食物的人。那个人,是养蛊的人。
金万两的铃铛还在摇,但声波的频率已经不对了。他的手腕在发抖,铃铛的晃动没有规律,声波的频率忽高忽低,无法控制那些蜈蚣。蜈蚣从草坪上爬过,爬过碎石,爬过那些碎掉的茶具,爬上了墨香的裤腿。墨香的脸色变了,从白变成了灰,从灰变成了青。他用折扇去拍那些蜈蚣,折扇拍在裤腿上,蜈蚣被拍碎了,体液溅在他的手上,发出嗤嗤的声响,像酸在腐蚀金属。但蜈蚣太多了,拍不完。它们从他的裤腿爬进去,沿着他的小腿往上爬,爬过大腿,爬过腹部,爬过胸口,爬到了他的脖子上。
墨香的脖子开始肿胀,从正常粗细肿成了水桶粗。皮肤下面的肌肉在蠕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。他的嘴巴张开,发出含混的、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。他的眼睛瞪大,瞳孔扩散,眼球突出,像两只要从眼眶里跳出来的青蛙。他的手在脖子上抓,指甲抓破了皮肤,血从伤口里渗出来,但抓不到里面的蜈蚣。
金万两后退了几步,松开了铃铛。铃铛掉在地上,弹跳了几下,滚到了草坪里。他转身想跑,但腿不听使唤,膝盖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白若兰扶住了他,她的脸色也很差,但她的手没有抖。她扶着金万两,一步一步地朝庄园门口走去。那四个保镖跟在后面,没有人敢回头看。
墨香倒在了地上,身体蜷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。他的呼吸还在,但很微弱,微弱到几乎听不到。他的心跳还在,但很慢,慢到十几秒才跳一下。那些蜈蚣从他的体内爬出来之后,没有回到画布里,而是散开了,爬进了草坪,爬进了碎石缝,爬进了庄园的各个角落。
晏清没有追。她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蜈蚣消失在草丛里。她的脸色很差,嘴唇发紫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刚才吸收的岁月灵气虽然提升了她的修为,但也给她的身体带来了巨大的负担。她的经脉在胀痛,像被撑到了极限的橡胶管。
顾淮京走到她身边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,递给她。她没有接,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。
“画里的东西,还没完。”晏清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百鬼夜行图的核心不是那些鬼,是画本身。画布是用人皮做的,画框是用槐木做的,颜料是用人血调的。这些东西不毁,画还会再长出来。”
画布还在地上,平铺在草坪上,像一张被遗弃的床单。晏清从腰间抽出折扇,用扇骨的尖端挑起了画布的一角,将画布折叠起来,叠成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块。她将画布塞进了风衣的内兜里,贴着胸口放着。画布的温度很低,凉得像冰,但她的胸口是热的。
“走吧。”她站起来,转身朝直升机走去。
顾淮京跟在她身后,两人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回荡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齐振宏还跪在地上,没有人管他。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。他的呼吸还在,但很微弱,微弱到几乎听不到。他的心跳还在,但很慢,慢到十几秒才跳一下。
晏清没有回头。她爬上直升机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顾淮京坐在她旁边,关上了舱门。螺旋桨加速旋转,发出巨大的轰鸣声,飞机从地面升起,朝顾家庄园的方向飞去。
晏清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手指摸着口袋里那块画布。画布的温度还是那么低,凉得像冰,但她的掌心是热的。识海里,系统的倒计时还在跳,蓝色的数字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钥匙,举到眼前。钥匙上的“齐”字在阳光下反着绿色的光,锈迹斑斑,像一块长了霉的伤疤。她将钥匙握在手心里,闭上了眼睛。
下一个目标,齐家地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