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嘴还张着,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。舌头肿了,从嘴里伸出来,垂在下巴上,颜色发紫,像一条死掉的蛇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但瞳孔已经散了,眼球浑浊,像两颗煮熟的鱼眼。他还活着,但离死不远了。蛊虫的反噬不是从他体内开始的,是从他体内结束的——蛊虫吃光了他的灵力之后,开始吃他的血肉,吃他的骨骼,吃他的骨髓。
金万两的腿在发抖。他的手撑着白若兰的肩膀,手指陷进她的肉里,指甲盖发白。他的脸上没有了那种憨厚的笑容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、不加掩饰的恐惧。他的嘴唇在哆嗦,发出含混的、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。
“走……走……”
白若兰扶着他,朝庄园门口走去。她的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,鞋跟陷进泥里,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块泥土。她的步伐不快,但很稳,不像是在逃,像是在散步。她的脸上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冷静的、计算过后果之后的平静。她在算,算金万两还能给她多少好处,算晏清会不会杀她,算她能不能在晏清动手之前跑到安全的地方。
晏清从口袋里掏出三枚铜钱。铜钱是顺治通宝,和之前给林妙妙嘴里塞的那枚同款,没入过土,阳气很足。她用两指夹住一枚铜钱,灵力灌入,铜钱的表面亮起金色的光。她屈指一弹,铜钱脱手飞出,钉在了庄园门口左侧的石柱上。第二枚钉在右侧的石柱上。第三枚钉在门楣的正中央。三枚铜钱,形成一个三角形的光罩,光罩的边缘有细密的符文在流动,符文的核心是一个“困”字。
三才困阵。不需要灵力维持,只需要铜钱里的阳气。阳气不散,阵法不破。铜钱里的阳气至少能撑三天,金万两跑不了。
白若兰停下了脚步。她的手从金万两的肩膀上松开了,金万两失去了支撑,身体往前倾,膝盖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她低头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同情,只有一种看完了最后一场戏之后的倦怠。
“金爷,您自己保重。”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甜,但甜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过期的糖,嚼在嘴里,甜是甜的,但喉咙里是苦的。
她转身走了,没有回头。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,一步一个坑,坑很深,像钉子钉进木板里。她走到光罩前面,停下来,伸出手,手指碰到光罩的瞬间,光罩亮了一下,她的手被弹了回来。她的手指上多了一道红色的灼痕,灼痕的边缘有细密的符文在流动。她没有再试,站在那里,背对着晏清,一动不动。
晏清走到金万两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金万两跪在地上,身体蜷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。他的呼吸很重,像拉风箱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嘶哑的、像破锣一样的声响。他的额头上全是汗,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流,滴在地上,和泥土混在一起,变成了泥浆。
“金爷,我不想杀你。”晏清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但你得把你知道的告诉我。”
金万两抬起头,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牙齿在打战,发出咯咯的声响。他想说话,但舌头不听使唤,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,像梦呓。
“我……我说……”
晏清蹲下来,右手按在他的额头上,五指张开,掌心对准他的灵台。搜魂术。不是杀人,是读心。以灵力为针,以神识为线,刺入目标的灵台深处,读取那些被藏在记忆最深处的、不愿意示人的秘密。金万两的身体猛地一僵,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他的眼睛瞪大,瞳孔扩散,眼球突出,嘴巴张开,舌头伸出来,口水从嘴角流出来,滴在地上。
晏清的识海里浮现出金万两的记忆画面。画面很乱,像被人打碎了的镜子,碎片在空中飘散,她需要一片一片地捡起来,拼回去。她看到了邙山——不是现在的邙山,是三十年前的邙山。山很荒,树很少,土是黄色的,风很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睛。金万两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,手里拿着一把铁锹,站在一个洞口前面。洞口不大,只有半米宽,被杂草和碎石遮住了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他的身后站着几个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工具——铁锹、镐头、绳索、手电筒。他们是盗墓贼,金万两是他们的头。
画面切换。洞里很暗,手电筒的光在岩壁上跳动,照出一幅幅壁画。壁画的内容和《百鬼夜行图》很像——无数只厉鬼在黑暗中游荡,有的在吃人,有的在喝血,有的在撕扯生魂。壁画的颜色很鲜艳,像是刚画上去的,但金万两的记忆告诉她,这些壁画至少有上千年的历史。
画面的中心,是一口棺材。棺材是石头的,很大,至少有两米长,一米宽,棺盖上刻满了符文,符文的核心是一个“镇”字。金万两撬开了棺盖,棺材里面没有尸体,只有一幅画——《百鬼夜行图》。画的旁边,放着一枚邮票,邮票是清代的,大龙邮票,很旧,边缘磨损,但图案清晰——一条五爪龙,张着嘴,露着牙,眼睛是红色的。
画面切换。金万两把画卖给了齐家,把邮票卖给了顾家。顾家老爷子买了邮票之后,发现邮票里有邪气,去找金万两理论。金万两不认,顾家老爷子说要报警。金万两怕了,找到了齐家。齐家说,不用杀他,把他封印在画里就行。顾家老爷子就这样被封印了二十年。
画面断了。晏清收回手,站起来。金万两的身体软了下来,像一滩烂泥,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他的呼吸还在,但很微弱,微弱到几乎听不到。他的心跳还在,但很慢,慢到十几秒才跳一下。
顾淮京从草坪上捡起一样东西。东西不大,只有火柴盒大小,被血浸透了,颜色是暗红色的,看不清原来的样子。他用手指擦了擦表面的血,露出下面的一小块图案——一条龙,五爪,张着嘴,露着牙,眼睛是红色的。大龙邮票,顾家的传家宝,失踪了二十年。邮票被夹在画框的夹层里,当作阵心。齐家用它来镇压画中的厉鬼,用它来维持阵法的运转。
顾淮京把邮票握在手心里,邮票的温度很低,凉得像冰,但他的掌心是热的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他把邮票放进了西装内兜,贴着胸口放着。
晏清走到金万两面前,蹲下来,从他的腰间解下了那串钥匙。钥匙有很多把,大大小小,有铜的,有铁的,有银的。她一把一把地看,找到了那把最小的——银色的,只有小拇指长,钥匙的头部刻着一个“邙”字。邙山古墓的钥匙,金万两藏了三十年,从来没有拿出来过。
千年太岁。太岁是一种真菌,生长在地下深处,以地脉的灵气为食。千年太岁,至少生长了一千年,体内的灵气浓度高到可以解百毒、治百病、甚至起死回生。顾家的诅咒,需要的不是解药,是千年太岁。用太岁的灵气冲刷经脉,将那些残留在骨髓深处的血色锁链残根彻底清除。
晏清把两把钥匙收好,站起来。她低头看着金万两,金万两趴在地上,身体蜷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。他的手指在动,在碎石路上划拉,指甲断了,血从指尖渗出来,在地上留下一道道血痕。
“金爷,你的修为,我收了。”晏清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你的命,你自己留着。但你的那些法器,一件都不能留。”
金万两的身体在戒指碎裂的瞬间猛地一震,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。他的嘴里涌出一口黑血,血是黑色的,黏稠的,像沥青。黑血落在地上,发出嗤嗤的声响,像酸在腐蚀金属。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,从灰白变成了青紫。他的眼睛闭上了,嘴巴合上了,身体软了下来,像一滩烂泥。
他的修为被废了。不是暂时被封,是彻底被废。丹田碎了,经脉断了,灵力散了。他变成了一个普通人,一个身体很差、命不久矣的普通人。
晏清转过身,走到白若兰面前。白若兰还站在光罩旁边,背对着她,一动不动。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蜷缩,指甲涂着红色的甲油,甲油的颜色和画布上的血丝颜色一样。
“白小姐,你可以走了。”晏清收回了三才困阵的灵力。三枚铜钱从石柱和门楣上脱落,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光罩消失了,空气恢复了正常。
白若兰转过身,看着晏清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她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她转身走了,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,一步一个坑,坑很深,像钉子钉进木板里。
晏清没有看她。她走到顾淮京身边,和他并肩站着。两人看着庄园门口的方向,看着白若兰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“邙山古墓。”晏清说。
“邙山古墓。”顾淮京说。
两人转身朝直升机走去。身后,金万两还趴在地上,没有人管他。他的呼吸还在,但很微弱,微弱到几乎听不到。他的心跳还在,但很慢,慢到十几秒才跳一下。
螺旋桨加速旋转,发出巨大的轰鸣声,飞机从地面升起,朝顾家庄园的方向飞去。晏清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手指摸着口袋里那两把钥匙。钥匙的温度不一样,铜的是凉的,银的是热的,凉和热在她手心里碰撞,像两股力量在打架。
识海里,系统的提示声响起,声音很轻,很柔,像风。
晏清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云层很厚,灰白色的,像棉花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反着光。她看着远处的天际线,看着那些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。
齐家地牢。沈若华。邙山古墓。千年太岁。
事情很多,时间很少。但她没有退路。
她握紧了钥匙,指甲嵌进了掌心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