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万两的六枚戒指碎了之后,他腰间那只从不离身的麂皮袋子也开始不安分起来。袋子鼓鼓囊囊的,像塞满了东西,表面有暗红色的光在闪烁,一闪一闪的,像心脏在跳动。晏清的天眼穿透麂皮,看到了里面的东西——十几件法器,有玉佩、有铜镜、有桃木剑、有铜钱串、有骨珠、还有一只巴掌大的青铜鼎。每一件法器上都缠绕着灰黑色的雾气,雾气的浓度不同,有的浓,有的淡,但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它们都是以活人的精血为引、以死人的怨气为媒炼制而成的。阴属性法器,金万两压箱底的宝贝,每一件都价值连城,每一件都沾着至少一条人命。
第三件,第四件,第五件——一件一件地碎,一件一件地散。法器碎裂的反噬力从地面上涌起来,像浪潮一样,一波一波地冲击着金万两的身体。他的身体在地上翻滚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他的嘴张开,发出一声声含混的、像破风箱一样的惨叫。黑血从他的嘴角、鼻孔、耳孔里同时涌出来,糊了他一脸。他的眼睛瞪大,瞳孔扩散,眼球突出,像两只要从眼眶里跳出来的青蛙。
白若兰站在庄园门口,手里握着手机,屏幕上是拨号界面,号码已经按了——110。她的手指悬在拨出键上方,没有按下去。她的眼神在犹豫,在计算,在权衡利弊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顾淮京从保镖手里接过一份文件,文件是牛皮纸信封装的,封口用火漆封着,火漆上印着顾家的家徽。他撕开封口,抽出里面的合同,走到白若兰面前,将合同举到她眼前。合同的封面印着一行字——“齐家与顾家债务抵押合同”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——“签约日期:丁丑年六月初九。”
“白小姐,这份合同是二十年前齐家与顾家签署的。”顾淮京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齐家以名下十九处房产、三座展览馆、以及两座庄园作为抵押,向顾家借款三亿元。还款期限二十年,年利率百分之十二。齐家至今未还一分钱本金,连利息都没付过。根据合同第七条,逾期超过一百八十天,抵押物自动归顾家所有。”
他的手指在合同上点了点,点在那个“自动归顾家所有”的位置上。
“这座展览馆,是齐家的抵押物之一。从二十年前的六月初九算起,一百八十天之后,它就归顾家了。今天是齐家逾期的第十九个年头,这座展览馆早就不是齐家的了,是顾家的。这里面的所有物品,包括那幅画,都是顾家的财产。晏清毁坏的是顾家的东西,不是齐家的。报警?你报吧。警察来了,问起来,我会如实回答。”
白若兰的手指从拨出键上移开了。她把手机收进口袋,看着顾淮京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浅浅的、带着苦涩的笑。
“顾少,您赢了。”她转身走了,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,一步一个坑,坑很深,像钉子钉进木板里。这次她没有回头。
晏清从风衣内兜里掏出那枚大龙邮票,举到眼前。邮票很小,只有火柴盒大,被血浸透了,颜色是暗红色的,看不清原来的样子。她的天眼穿透邮票表面的血渍,看到了邮票内部的东西——一缕魂魄,灰白色的,半透明的,蜷缩成一团,像一只冬眠的蚕。魂魄的边缘在发光,金色的光,很弱,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。光在闪烁,频率越来越快,从稳定变成闪烁,从闪烁变成跳动,从跳动变成即将熄灭。
顾家老爷子的生魂。不是完整的魂魄,只是一缕残留的生魂,被封印在邮票里,当了二十年的阵心。邮票是阵眼,阵眼碎了,生魂失去了封印的支撑,开始消散。消散的速度很快,快到晏清的天眼都追不上。
顾淮京的手机响了。他接起来,听了两秒,脸色变了。不是变白,是变灰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手指在发抖,整个人在发抖。
“医院来的电话。我爷爷的心率突然降到了三十,医生说可能撑不过今天。”
晏清把邮票握在手心里,转身朝直升机走去。步伐不快,但很稳。顾淮京跟在后面,两人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回荡,一下一下,像倒计时。
直升机升空,朝京城中心医院飞去。晏清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手指摸着口袋里那枚邮票。邮票的温度很低,凉得像冰,但她的掌心是热的。识海里,系统的倒计时还在跳,蓝色的数字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。
医院在京城中心,是一栋二十多层的大楼,外墙是白色的,窗户是蓝色的,在阳光下反着光。直升机降落在楼顶的停机坪上,晏清推开门,跳下飞机,朝楼梯间跑去。顾淮京跟在后面,两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,像心跳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重症监护室在十六楼,走廊很长,灯是白色的,照得人的脸发白。走廊里站着几个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穿得都很体面,但脸色都很差。有人靠在墙上,有人蹲在地上,有人坐在椅子上,双手捂着脸。他们的耳后,都有红色的斑块。斑块不大,只有黄豆大小,颜色从淡红变成暗红,从暗红变成紫黑。斑块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,纹路在缓慢蠕动,像无数条细小的蛇缠在一起。
听命蛊的反噬。这些富豪在庄园里近距离观赏了那幅《百鬼夜行图》,蛊虫的卵被画中的阴气激活,孵化的蛊虫爬进了他们的体内,寄生在耳后的淋巴位置。金万两的银铃被毁了,蛊虫失去了控制,开始在宿主体内乱窜。它们不吃肉,不吸血,只吃一种东西——生机。被寄生的人会越来越虚弱,越来越衰老,最后变成一具干尸。
晏清从他们身边走过,没有停。她现在没有时间处理这些蛊虫,她需要先把顾家老爷子的生魂归位。生魂在邮票里,邮票在她手心里,她的手心很热,但邮票很冷。冷和热在她手心里碰撞,像两股力量在打架。
重症监护室的门是关着的,门上贴着“家属止步”四个字。门缝里透出蓝色的光,是心电监护仪的光。晏清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病房不大,只有十几平米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台心电监护仪。床上躺着一个老人,很瘦,瘦到只剩骨头,皮肤是灰白色的,贴在骨头上,像一层纸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稀稀拉拉的,能看到头皮。他的眼睛闭着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嘴唇干裂,露出牙龈。他的身上插满了管子,鼻子里插着氧气管,手臂上扎着输液针,胸口贴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。
顾家老爷子,顾淮京的爷爷,失踪了二十年,被封印在《百鬼夜行图》里二十年。齐家用他的魂魄养画,用他的怨气养鬼,用他的命养阵。他的肉身被齐家扔在了医院里,成了植物人,一躺就是二十年。他的魂被封印在画里,成了阵心。画被毁了,阵心碎了,他的魂开始消散。肉身的生机也在消散,魂不归位,肉身撑不了多久。
晏清走到床边,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邮票。邮票上的血渍已经干了,变成了暗红色的硬壳,用手指一碰就碎。碎片从邮票表面脱落,露出下面邮票的本来面目——一条五爪龙,张着嘴,露着牙,眼睛是红色的。龙的眼睛在发光,红色的光,很弱,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。
她将邮票贴在顾家老爷子的额头上,右手按在邮票上,灵力灌入。邮票里的生魂被灵力激活,从邮票中飘出来,顺着她的手指,经过她的掌心,沿着顾家老爷子的眉心,渗入了他的灵台。生魂归位的过程很慢,慢到晏清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。她的灵力在急速消耗,脸色从红润变成苍白,从苍白变成灰白。她的手在发抖,但她的手指没有松开。
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动,从三十跳到三十五,从三十五跳到四十,从四十跳到五十。心率在恢复,血压在回升,血氧在上升。顾家老爷子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淡粉色,嘴唇从紫变成了淡红,呼吸从微弱变成了平稳。
晏清收回了手。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,顾淮京扶住了她。他的手臂很稳,像一根柱子,撑住了她下坠的身体。
“你爷爷的魂,归位了。”晏清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但他睡了二十年,身体太弱了。能不能醒,看他自己的造化。”
顾淮京看着床上的爷爷,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他点了点头,扶着晏清在椅子上坐下。
病房外面,那些富豪还在走廊里。有人开始呕吐,有人开始抽搐,有人开始说胡话。蛊虫在他们体内乱窜,生机在流失,他们的脸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。
晏清靠在椅子上,闭着眼睛,手指摸着口袋里那两把钥匙。铜的是凉的,银的是热的,凉和热在她手心里碰撞,像两股力量在打架。
她还需要处理那些蛊虫。但在那之前,她需要先休息五分钟。五分钟就够了。
识海里,系统的倒计时还在跳,蓝色的数字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