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老爷子的病床周围，晏清用七枚铜钱布下了锁魂阵。铜钱是顺治通宝，没入过土，阳气很足。她将铜钱按北斗七星的形状摆在地上，从床头到床尾，从床尾到床头，每一枚铜钱之间的距离都是经过精确计算的，误差不超过一毫米。铜钱之间用红绳连接，红绳是黑狗血泡过的，颜色暗红，在白色的灯光下像血管里的血。阵法布好之后，她从风衣内兜里掏出那枚大龙邮票，将邮票贴在顾老爷子的额头上，用右手食指按住邮票的中心。
但魂魄飘到顾老爷子眉心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时，停住了。不是自己停的，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。晏清的天眼看到，魂魄的表面缠绕着密集的红色咒线。咒线很细，比头发丝还细，颜色暗红，像干涸的血。咒线从魂魄的头部缠绕到脚部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张网，把魂魄裹得严严实实。咒线的末端，连接着顾老爷子的眉心，但不是连接他的灵台，而是连接他的识海深处。咒线在缓慢蠕动，像无数条细小的蛇，每蠕动一下，魂魄就颤抖一下，像是在挣扎。
齐家的封魂咒。以活人的精血为引，以齐家的秘法为基，以二十年的岁月为养。咒线的能量来源不是齐家，是顾老爷子自己。他的身体在过去的二十年里，一直在无意识地排斥自己的魂魄。身体和魂魄被齐家用邪术分割了太久，彼此已经陌生了，不认识了。魂魄想进去，身体不让。咒线就是身体排斥魂魄的具体表现。
晏清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，刀是银色的，刀刃上刻着细密的符文。她划破了自己的左手食指，血珠渗出来，不是红色的，是金色的。宗师精血，每一滴都凝聚着修为和寿元。她将血涂在邮票的背面，用血在邮票上画了一道符——破妄符。以精血为引，以雷灵为力，以天眼为眼。符成的时候，邮票的表面亮了一下，金色的光，很亮，亮得像一颗星星。光从邮票上射出去，击中了魂魄表面的咒线。
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。有人在喊“医生”，有人在喊“让开”，有人在哭。晏清转身走出病房，看到走廊尽头，齐振宏跪在地上，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的身后，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，还有几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。他的面前，是几个躺在担架上的年轻人，有男有女，脸色苍白，嘴唇发紫，耳后都有红色的斑块。斑块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紫黑，紫黑的边缘有细密的纹路在蠕动。
齐振宏的儿子，齐家的子侄，今天在鉴宝会上都去了。他们近距离观赏了那幅《百鬼夜行图》，蛊虫的卵被画中的阴气激活，孵化的蛊虫爬进了他们的体内。金万两的银铃被毁了，蛊虫失去了控制，开始在宿主体内乱窜。他们的生机在流失，脸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。齐振宏的头发在一夜之间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。他跪在地上，身体在发抖，嘴唇在哆嗦，发出含混的、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。
“晏大师……求您……救救他们……”
晏清走到他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齐振宏抬起头，用那双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。他的眼神里有恐惧，有绝望，有哀求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一个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的人，终于看到了最后一根绳子。
“齐振宏，当年齐家与金爷交易的所有账目，在哪？”
齐振宏的嘴唇哆嗦了两下，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。钥匙是铜的，很旧，表面有一层绿色的锈迹。钥匙的头部刻着一个“账”字。
“在……在齐家老宅的地下保险柜里……密码是……是齐家祖宅的门牌号……”
晏清接过钥匙，握在手心里。钥匙的温度很低，凉得像冰，但她的掌心是热的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纸，用毛笔蘸了朱砂，在纸上写了一道清邪方。方子很简单——艾叶、苍术、菖蒲各三钱，煮水，内服外敷，连服七天。但她知道，这个方子只能暂时压制蛊虫，不能根除。要根除，需要找到古墓里的千年太岁。
“拿去。按方子抓药，连服七天。七天之内，蛊虫不会发作。七天之后，我会找到解药。”她把方子递给齐振宏，齐振宏双手接过，像接一道圣旨。
病房里传来一声沙哑的、含混的、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。晏清转身走回病房，看到顾老爷子的眼睛睁开了。他的眼睛很浑浊，瞳孔扩散，焦点不稳，但他的嘴唇在动，发出很轻的、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。
“笔……纸……”
顾淮京从床头柜上拿起纸和笔，递给他。顾老爷子的手在发抖，握不住笔，笔从手里滑落，掉在床上。他又捡起来，握在手心里，手指蜷缩，指甲发白。他在纸上画了，不是字，是图。线条歪歪扭扭的，像蚯蚓在爬，但晏清的天眼看到，那些线条不是乱画的，是有规律的。它们组成了一个复杂的星图——北斗七星，但不是普通的北斗七星，而是倒置的。勺柄朝上，勺口朝下。七颗星的位置，和正常的北斗七星正好相反。
星图的周围，画了密密麻麻的标注——山势、水系、植被、以及地下结构的剖面图。标注的字迹潦草，但晏清能看懂。邙山古墓的入口逻辑，不是用钥匙开门的，是用星图定位的。七星锁龙，以北斗七星的倒置为匙，以地脉的流向为锁。入口不在固定的位置，而是在移动。随着季节的变化，随着地脉的流向，入口的位置也在变化。
晏清把星图折好，收进口袋。她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天空。云层很厚，灰白色的，像棉花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，反着光。她的天眼顺着星图的指引，看向了邙山的方向。山很远，但她的视线穿透了云层，穿透了雾气，看到了山体内部的灵气流动。灵气的颜色是灰黑色的，不是正常的淡金色。千年太岁的怨气，已经污染了整座山的灵气。
系统的提示声在识海中响起，声音很轻，很柔，像风。
晏清关掉界面，转身看着顾淮京。他站在床边，握着爷爷的手，手指在发抖。顾老爷子的眼睛又闭上了，但呼吸平稳，心跳正常，脸色红润。他睡了，不是昏迷，是正常的、深度睡眠。
“你爷爷没事了。”晏清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风，“但京城那些接触过古画的人，有事。三天之内，如果不找到千年太岁，他们都会死。”
顾淮京松开爷爷的手，站起来，走到她身边。他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流泪。他看着窗外，看着邙山的方向。
“走。”
晏清点了点头，两人并肩走出了病房。走廊里，齐振宏还跪在地上，手里攥着那张药方，身体在发抖。他的儿子躺在担架上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呼吸微弱，心跳缓慢。晏清从他身边走过，没有停。
她走到楼梯间，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顾淮京跟在后面，两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，一下一下，像倒计时。
识海里，系统的倒计时还在跳，蓝色的数字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。
她需要在二十一个小时内，找到邙山古墓，拿到千年太岁，救京城三百人的命。时间很紧，但她没有退路。
她握紧了口袋里的两把钥匙，铜的是凉的，银的是热的，凉和热在她手心里碰撞，像两股力量在打架。
但她知道，这一次，她不是一个人。
顾淮京走在她身后，不远不近，刚好能看到她的背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