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缓缓驶入古庙前的空地，尘土飞扬间，几只惊鸟扑棱棱地从破败屋檐下飞出。
云蘅掀帘而望，只见这荒废的庙宇残垣断壁，杂草丛生，倒是个藏身设伏的好去处。
她跳下车辕，轻轻拍了拍手，“诸位辛苦了，先歇一歇。”语气平和，却暗藏锋芒。
押车小吏虽有迟疑，但还是吩咐众人卸马饮水，安排短暂休整。
裴砚下了马，缓步走到云蘅身旁，低声道：“你故意绕路，是为引他们上钩？”
云蘅点头，抬眸望他一眼，眼中透着冷静与笃定，“我早该想到李衡不会甘心放手，吴家也不会坐以待毙。朱砂骨的秘密一旦揭穿，牵扯的不仅是地方权贵……还有宫里的人。”
裴砚沉默片刻，目光微沉，“我会配合你，但务必小心行事。”
夜色降临，营地燃起数堆篝火，火光映照着疲惫的面孔。
婴儿尸身被安置在最里侧的一辆马车中，由两人轮班守夜。
风声掠过林梢，仿佛有人低声细语。
子时刚过，两道黑影自东南方悄然潜入，动作迅捷，显然是受过训练的死士。
其中一人靠近马车，另一人则迅速探身查看车厢内的包裹，正欲动手调包，脚下忽觉一紧——麻绳横拉于泥地之上，几乎无法察觉！
“啪！”
那人一个趔趄，整个人跌倒在地，发出不小动静。
与此同时，另一人已警觉回头，正要遁逃，却见裴砚已如鬼魅般挡在前方，手中软剑轻挥，寒光一闪，那人身形一滞，已被制住。
其余护卫闻声围拢过来，将二人团团围住。
云蘅缓步上前，冷眼扫过二人，随后伸手搜身。
她从其中一人怀中摸出一封密信，信封上赫然写着“沈嬷嬷”三字，字体工整却不失凌厉。
她瞳孔骤缩，指尖微微发颤。
沈嬷嬷……她不是已经……
她翻开信纸，快速浏览，心中震惊更甚：
“朱砂骨已现世，速归仁和巷待命。事成之后，自有重赏。”
她咬紧牙关，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。
“你们是谁指使的？”她冷冷开口。
被擒的黑衣人闭口不言，却被裴砚随手点了哑穴，另一人见状终于开口求饶：“大人饶命！我们只是奉命行事……是吴老爷指使我们来替换婴儿尸身，并送往京城一处隐秘道观。”
“道观？”云蘅皱眉。
“对，说是炼丹用的，需用真正婴孩骨骼配以朱砂炼化……”那人声音颤抖，“我们也不知详情，只听命行事。”
云蘅心头一凛，脑海中忽然闪过儿时模糊的记忆——一位身穿素袍的嬷嬷，在烛火摇曳中低头对她说话，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。
那时她不过四五岁，尚不知自己身份为何，只记得那个女人曾说：“你是天赐的福星，将来必有大用。”
难道……她竟是当年“朱砂丹”计划中的幸存者之一？
她握紧手中的密信，神色复杂。
裴砚站在她身后，静静听着，直到黑衣人被拖下去看押。
良久，他才低声开口，语气平静，却似利刃出鞘：“你怀疑自己也是当年的实验品之一？”
云蘅没有否认。
她望着夜色深处，眼中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迷惘与冷意。
裴砚望着云蘅的背影，眼中掠过一抹复杂。
夜色未散，风中仍夹杂着泥土与血气的味道。
他缓缓收回目光，转身吩咐亲信调转路线，并派人护送那具婴儿尸身前往安全之地。
云蘅独自一人换上粗布短衣，将长发束起藏入斗笠之下，扮作采药女童的模样，悄然离开驿站，踏上通往京城的官道。
天刚蒙蒙亮，她已混入进城的商贩人群，脚步轻快却不显刻意。
仁和巷地处城东，靠近一处废弃的道观遗址，如今却被人修缮启用，常有香火缭绕，门庭冷清却戒备森严。
途中，她路过一间茶铺，听到几名百姓低声议论：“听说那道观里不接外客，只有些女子出入，说是修心养性。”
“可奇怪的是，夜里常能听见婴啼声……”
“莫非是妖人炼丹？”
“嘘——别乱说！前几日有个小贩误闯进去，再出来时便疯了。”
云蘅心中一沉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只低头喝了口茶，便起身离去。
她绕道而行，借着熟悉地形的乞儿指点，从后巷潜至道观外墙。
此处墙高数丈，青砖斑驳，藤蔓缠绕，看似破败，实则每一步都经过精心布置。
她沿着墙根缓行，耳中忽闻一阵低语传来，声音断续，却让她心头骤紧——那是种奇特的吟诵声，仿佛有人在念咒，又似是催眠之音。
她屏息靠近，透过墙缝窥探，只见院内几名素衣女子正跪于庭院中央，面朝一座供奉着玄女像的殿宇叩拜。
她们神色虔诚，却眼神空洞，仿佛被抽去了魂魄。
更令人心惊的是，后院一侧果然有一间厢房，门窗紧闭，门前两名黑衣护卫守着，腰间佩刀泛着寒光。
云蘅心头微颤，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怀中的密信。
沈嬷嬷……朱砂骨……她到底是谁？
她悄悄退离围墙，躲入一处废宅之中，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册子，开始记录所见所闻。
她必须查明真相，不仅为了父亲，也为了那些曾如她一般，被选中、被利用、被遗忘的女孩们。
但她也明白，若不亲自踏入黑暗，便永远无法揭开这层层迷雾下的真相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整了整衣衫，戴上兜帽，再次融入人群，朝仁和巷道观大门走去。
阳光洒落，映照出她的身影，瘦削却坚定，宛如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剑，静静等待时机。
道观的大门，在她面前缓缓打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