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服黑影穿透房门的时候,门板没有碎,门轴没有响,门上的血手印也没有动。它像一团烟雾,从门板的木质纤维中渗出来,从缝隙里挤出来,从那些血手印的指缝间流出来。它的身体在半空中凝聚,从灰白色变成灰黑色,从半透明变成不透明。它的官服还是蓝色的,补子上的孔雀还是三品,但颜色已经变了,从靛蓝变成了墨黑,像是被墨汁浸透了。它的指甲很长,至少有十厘米,颜色是幽蓝色的,像涂了毒药。指甲的尖端有倒刺,倒刺上沾着暗红色的液体,液体的味道很重,腥臭,像腐烂了几十年的尸体。
它朝顾淮京扑去。速度很快,快到人的肉眼几乎跟不上。它的身体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,残影的形状像一条蛇,扭曲着,蠕动着。它的手指张开,十根指甲同时朝顾淮京的喉咙刺去。
晏清的手从案几上抄起了那支乾隆御笔。笔杆是白玉的,笔头是狼毫的。笔杆的温度很低,凉得像冰,但她的掌心是热的。她没有时间画完整的符,只够画最后一笔。符已经画了九成九,在虚空中,在黑影出现之前,她就已经在画了。她的手指在空中移动,笔尖在虚空中留下金色的轨迹,轨迹没有消失,而是凝固在了空气中,像一幅悬浮的画。画的是一个“降”字,字已经写了大半,只剩最后一笔——那一捺。
她的手腕一抖,笔尖落下,那一捺从左上到右下,力度很大,大到笔杆都弯了。符成的时候,虚空中那个“降”字亮了一下,金色的光,很亮,亮得像一颗星星。光从字上射出去,击中了黑影的胸口。黑影的身体猛地一僵,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它的指甲离顾淮京的喉咙不到一寸,但再也刺不下去了。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它的胸口贯穿过去,将它钉在了宗祠的梁柱上。
梁柱是楠木的,很粗,至少有一人合抱。黑影被钉在柱子上,身体在金光中扭动,像一条被叉住的鱼。它的嘴张开,发出一声低沉的、像牛吼一样的声响。声音很大,大到宗祠的瓦片在震动,大到供桌上的牌位在跳动,大到香炉里的香灰被震得飞扬起来。
它的脸在金光中开始变化,从模糊变得清晰,从狰狞变得平和。官服的颜色从墨黑变回了靛蓝,补子上的孔雀从黑色变回了彩色。它的指甲缩短了,从十厘米缩到五厘米,从五厘米缩到正常长度。幽蓝色的毒光从指甲上褪去,指甲恢复了正常的颜色——灰白色,像死人的指甲。
顾长庚跪在了地上。他的膝盖磕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的拐杖倒在一边,龙头的嘴里那颗玉珠滚了出来,在地上弹跳了几下,滚到了供桌底下。他的身体在发抖,不是怕,是悔。他的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,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,滴在青砖上。
“是……是我们大房……是我们大房的错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,像砂纸在铁皮上磨,“一百年前……顾家的先祖……为了求长生……和齐家签了契约……用子孙的命……换他自己的命……但他死在墓穴里了……契约没有完成……诅咒却留了下来……”
他的头磕在地上,磕得很响,额头磕破了,血从伤口里渗出来,顺着鼻梁往下流。
“我们大房一直知道……一直知道诅咒的真相……但我们不敢说……因为说了……家主的位置就保不住了……齐家也不会放过我们……”
晏清没有看他。她走到梁柱前面,从识海中调出代码剪刀。剪刀是金色的光,在她的意识中凝聚成一把剪刀的形状。她将剪刀对准了黑影与老宅地基之间的灵力连接线。线很粗,至少有手指那么粗,颜色是暗红色的,像血管。线的一端连接着黑影的心脏,另一端连接着老宅的地基深处。地基下面,埋着顾家先祖的骸骨。骸骨不只是一具,是很多具,至少有十几具。每一具骸骨都对应一条灵力连接线,每一条线都对应一个被诅咒困在老宅里的魂魄。
她剪断了第一根线。线断的瞬间,黑影的身体猛地一震,它的嘴张开,发出一声含混的、像叹息一样的声音。它的身体从脚开始变得透明,从半透明变成透明,从透明变成虚无。它消失了,不是死了,是解脱了。困了上百年的魂魄,终于可以走了。
老宅上空的乌云开始散了。不是被风吹散的,而是从中心开始,像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,露出后面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天井里,照在青砖上,照在供桌上的牌位上。那些血手印,在月光照到的时候开始褪色,从暗红变成淡红,从淡红变成灰色,从灰色变成透明。它们消失了,像从未存在过。
系统的提示声在晏清的识海中响起,声音很轻,很柔,像风。
晏清从系统空间中取出一只玉瓶,瓶子很小,只有拇指大,瓶身是白玉的,刻着细密的符文。她拔开瓶塞,一股清冽的、像薄荷一样的味道从瓶口飘出来。她将瓶口对准嘴唇,喝了一小口。液体是透明的,像水,但入口之后有一种温热的、像电流一样的感觉,从舌尖扩散到整个口腔,从口腔扩散到喉咙,从喉咙扩散到胃,从胃扩散到全身。她的经脉在灵髓的滋润下开始修复,那些因为过度使用而出现裂纹的经脉壁,在灵髓的冲刷下慢慢愈合了。她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淡粉色,嘴唇从黑色变成了淡红,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平稳。
顾淮京从她身边走过,走到顾长庚面前。顾长庚还跪在地上,额头磕破了,血流了一脸。他的身体在发抖,不敢抬头。顾淮京低头看着他,赤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发光,像两盏灯。
“从今天起,顾家大房的所有产业,收归族产。大房所有人,限三日内搬离京城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这是家主的命令。”
顾淮京转过身,走回晏清身边。他的脸色很平静,眼神很稳。他看着晏清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浅浅的、带着疲惫的笑。
“走吧。”
晏清点了点头,将玉瓶收好,两人并肩走出了宗祠。身后,供桌上的牌位还在,香炉里的香灰还在,梁柱上的金光已经熄灭了。月光从天井上方的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青砖上,照在那些消失的血手印曾经存在的位置上。
哑婆站在宗祠的门口,手里还拿着那把扫帚。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,但她的嘴唇在动,发出很轻的、像风一样的声音。
“晏……晏……”
晏清停下了脚步。她转过身,看着哑婆。哑婆的眼睛睁开了,不是完全睁开,而是睁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线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珠。她的手从扫帚上松开,抓住了晏清的手腕。她的手指很瘦,骨节突出,皮肤松弛,但力度很大,大到晏清的手腕被箍出了一圈红痕。
她的另一只手指着晏清口袋里的那块血色绸缎。绸缎的边角露在外面,兰花纹在月光下反着银色的光。哑婆的嘴唇在哆嗦,发出含混的、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。
“鬼……鬼市……息……息壤……”
晏清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鬼市,京城地下的黑市,专门交易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——法器、符咒、禁术、以及……被禁的药材。息壤,传说中的神土,可以自行生长,永不耗竭。传说中大禹治水用的就是息壤,可以堵塞洪水,可以填补地裂,可以……修复魂魄。
沈若华的魂在归墟疗养院的地下三层,被血胎肉种吸收了二十年,魂火已经很微弱了。太岁的灵肉可以修复她的肉身,但修复不了她的魂魄。魂魄需要用息壤来补。
“鬼市在哪?”晏清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。
晏清转身看着顾淮京。他的赤金色眼睛在月光下发光,像两盏灯。
“鬼市。”晏清说。
“鬼市。”顾淮京说。
两人朝后院走去。身后,宗祠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。月光照在天井里,照在青砖上,照在那些消失的血手印曾经存在的位置上。那些手印,不会再出现了。
识海里,系统的倒计时还在跳,蓝色的数字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。
时间很紧,但她没有退路。
她走出老宅的大门,站在门前的石阶上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初春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。她抬头看着天空,云层已经散了大半,月亮很圆,很亮,月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反着光。
顾淮京站在她身边,两人并肩看着京城的方向。远处的天际线,高楼大厦的灯光在夜色中亮着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鬼市在地下,在京城地下的某个角落,在那些不被阳光照到的地方。
晏清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把钥匙,握在手心里。铜的是凉的,银的是热的,凉和热在她手心里碰撞,像两股力量在打架。她将钥匙收好,迈下了台阶。
顾淮京跟在后面,两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,一下一下,像倒计时。
鬼市,息壤,沈若华的魂。
快了,快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