哑婆的嘴唇还在动,但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。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只有气声从嘴里漏出来,嘶嘶的,像蛇在吐信子。晏清蹲下来,把耳朵凑到哑婆的嘴边,听到的不是字,是音节。音节很短,很轻,像风,但每个音节之间都有停顿。停顿的时长不一样,有的长,有的短,有的更长。摩尔斯电码,但不是国际通用的那种,是顾家自己编的,传了几代人,从来不外传。
晏清听不懂。但她的灵力能听懂。她将灵力灌入哑婆的喉咙,不是帮她发声,是帮她传导。灵力从哑婆的喉咙里涌出来,在空中形成了细密的纹路,纹路的走向不是随机的,是有规律的。它们组成了一个图案——一只手指,食指,指向西南方向。手指的指尖在发光,金色的光,很弱,但很稳定。
晏清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血色绸缎,展开,铺在地上。绸缎上的兰花纹在月光下反着银色的光。她用右手的食指按在绸缎的中心,灵力灌入。绸缎表面的颜色开始变化,从暗红色变成了淡红色,从淡红色变成了灰白色。灰白色的底色上,浮现出一条条黑色的线条,线条的走向和哑婆喉咙里涌出的灵力纹路完全一致。线条在绸缎上蔓延,从中心向四周扩散,像树根,像血管,像地图。
地图的终点,在京城西郊。不是地面上,是地下。地下防空洞,七十年代修建的,荒废了几十年,入口被杂草和碎石封死了,没有人进去过。但地图上标注得很清楚,从地面到防空洞的入口,从入口到地下三层,从地下三层到鬼市的入口。鬼市在地下三层下面,深度超过五十米,用符文和阵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探测。
晏清把绸缎折好,收进口袋。她站起来,看着顾淮京。他的赤金色眼睛在月光下发光,像两盏灯。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红润,嘴唇有了血色,眼神清明了。
“鬼市的入口,在西郊的地下防空洞。开放时间只限于极阴之日,每甲子一次。今晚子时,就是极阴之日。”
顾淮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,对面传来周森的声音。
“顾少,有什么吩咐?”
“调集人手,西郊防空洞,子时之前。”
“是。”
晏清按住了顾淮京的手,将手机从他手里拿过来,挂了电话。
“不用大部队。你跟我去就行。入口有检测,人多了进不去。”
“走。”
两人朝后院走去。身后,哑婆靠在门框上,呼吸平稳,心跳正常。她的手还握着扫帚,扫帚的竹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车子从老宅出发,开了一个多小时,到了西郊。路越来越窄,从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,从水泥路变成了土路。路两边是荒地,长满了野草,草很高,至少有半人高。风吹过来,草叶沙沙作响,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。
防空洞的入口在一座土丘的下面。土丘不高,只有两三米,上面长满了荆棘和野草。入口被一块水泥板封住了,水泥板很厚,至少有十厘米,表面长满了青苔。水泥板的边缘有一道缝隙,缝隙里透出风,风是凉的,带着一股霉味和潮湿的味道。
晏清蹲下来,将手按在水泥板上。灵力灌入,水泥板的内部结构在她的天眼中变得清晰——钢筋、混凝土、以及嵌在混凝土里面的符文。符文是暗红色的,很细,像头发丝,在混凝土的裂缝里缓慢流动。符文的走向和绸缎上地图的线条一致,它们组成了一个复杂的阵法,阵法的核心是一个“禁”字。
禁止入内。但禁制是针对活人的,针对有体温的、有心跳的、有呼吸的活人。如果没有心跳呢?如果没有体温呢?如果没有呼吸呢?
系统在晏清的识海中弹出了提示界面。
。消耗打脸积分1000点,可将宿主的外貌、体型、甚至气息临时改变为任意指定的形态。持续时间:六小时。冷却时间:三十天。】
“兑换。”
晏清的身体在兑换完成的瞬间开始变化。不是慢慢变,而是像被人按了快进键,骨骼在咔咔作响,肌肉在收缩,皮肤在松弛。她的身高从一米六五缩到了一米五五,体重从一百斤降到了八十斤,皮肤从紧致变得松弛,从光滑变得粗糙,从白皙变得蜡黄。她的脸上长出了皱纹,密密麻麻的,像刀刻的一样。她的头发从黑色变成了灰白色,从灰白色变成了白色,从白色变成了稀稀拉拉的几根。她的手指弯曲了,关节肿大,指甲发黄。她的背驼了,腿弯了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,照了照。镜子里的那张脸,不是她的,是另一个人的。一个陌生的、苍老的、瘦弱的、满脸褶皱的男人。她从镜子里认不出自己,顾淮京也认不出她。但他没有问,没有说,只是看着她,赤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。
“走吧。”她的声音也变了,从清亮变成了沙哑,从沙哑变成了苍老,像砂纸在铁皮上磨。
顾淮京伸出手,扶住了她的胳膊。她的手很小,很瘦,骨节突出,皮肤松弛,像鸡爪。他的手很大,很稳,掌心温热。他的手握着她的手,像握着一只易碎的瓷器。
两人从水泥板侧面的缝隙钻了进去。缝隙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洞里面很暗,伸手不见五指。顾淮京的赤金色眼睛在黑暗中发光,照亮了前方的路。通道很长,弯弯曲曲的,墙壁是水泥的,很粗糙,表面有细密的裂纹。裂纹里渗出黑色的水,水的味道很重,腥臭,像腐烂了几十年的尸体。
通道的尽头,是一扇门。门是铁皮的,很厚,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锈迹。门的两边,站着两个穿黑色盔甲的人。不是人,是阴兵。它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,灰黑色的,能看到里面的骨骼和血管。骨骼是黑色的,血管是暗红色的,在透明的身体里像一幅人体解剖图。它们的脸是模糊的,五官错位,但它们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盏灯,暗红色的灯。
“阴钱。”阴兵的声音不是从嘴巴里发出来的,是从喉咙里,嘶哑的,像砂纸在铁皮上磨,“入场费。”
顾淮京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古币。古币是铜的,很旧,表面有一层绿色的锈迹。币面刻着一个“顾”字,字的笔画很粗,力度很大,像是用刀直接刻上去的,没有底稿。他将古币递给阴兵,阴兵接过古币,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。古币上沾着顾家老宅的煞气,煞气的浓度很高,高到阴兵的身体在闻到煞气的瞬间猛地一僵,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它的手在发抖,古币从它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它后退了几步,让开了门。
顾淮京弯腰捡起古币,擦干净,收进口袋。他扶着晏清,推开了铁门。门很重,至少有几百斤,但他的手很有力,门开了。
门后面,是一个巨大的、圆形的空间。空间很大,至少有上千平米,穹顶很高,至少有十几米。穹顶上挂着无数盏灯笼,灯笼是纸做的,颜色是红色的,里面点着蜡烛,蜡烛的火焰是橘黄色的,光照亮了整个空间。空间的地面上,铺着青石板,石板很旧,边缘磨损,缝隙里长着青苔。青苔的颜色是灰白色的,像死人皮肤的颜色。
街道很窄,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。街道两边是摊位,摊位是用木板搭的,很简陋,但上面摆的东西不简陋——法器、符咒、丹药、古籍、还有……活物。笼子里关着的东西,有长角的,有长尾的,有三只眼的,有六只手的。它们的眼睛是红色的,在黑暗中发着暗红色的光。
一个穿红色旗袍的女人从街道的深处走了出来。她的脸很漂亮,五官精致,皮肤白皙,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。但晏清的天眼看到,她的骨龄至少有一百岁。她的头发很长,垂到腰际,颜色是黑色的,但发根是白色的,染的。她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扇子是竹骨的,扇面上画着一幅美人图,美人的脸和她自己的脸一模一样。
幽姬。鬼市的向导,专门接待第一次来的客人。她的佣金很高,但她的服务很好,好到客人不会觉得被宰。
“两位客人,第一次来鬼市?”她的声音很甜,甜得像劣质的糖精。她走到晏清面前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浅浅的、带着职业微笑的笑,“老伯,您想要什么?药材?法器?还是……活物?”
晏清抬起头,用那双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幽姬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声沙哑的、像砂纸摩擦一样的声音。
“司南针。”
幽姬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了。她的眼睛眯了一下,看着晏清的眼神变了,从打量变成了审视,从审视变成了警惕。
“老伯,司南针是禁物。鬼市里敢卖这东西的,只有一个人。老瘸子。但他的东西,不便宜。”
晏清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玉牌,玉牌是白色的,上面刻着一个“顾”字。顾淮京的家主令牌,可以调动顾家在全国所有古董行的人力和资金。她将玉牌举到幽姬面前,幽姬看到玉牌的瞬间,脸色变了。不是苍白,是铁青。
“带路。”晏清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。
幽姬转身,朝街道深处走去。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晏清跟在她后面,顾淮京跟在晏清后面。三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街道里回荡,一下一下,像倒计时。
街道两边的摊位上,那些卖东西的人抬起头,看着他们。他们的眼睛是红的,绿的,蓝的,紫的,什么颜色都有。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晏清的天眼看到,他们的心里在算,算这三个人的身份,算他们口袋里的钱,算自己能从中捞多少好处。
识海里,系统的倒计时还在跳,蓝色的数字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。
时间很紧,但她没有退路。
她走在鬼市的街道上,脚下的青石板很滑,鞋底踩上去发出吱吱的声响。街道的尽头,是一扇门。门是木头的,很旧,门板上钉着铁皮,铁皮上刻着一个“瘸”字。
幽姬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晏清。
“老伯,老瘸子就在里面。但他的脾气不好,您小心。”
晏清推开木门,走了进去。门后面,是一间很小的房间,只有十几平米。房间里没有窗户,只有一盏油灯,油灯是铜的,灯芯是黑色的,燃烧的火焰是橘黄色的,光照不了多远。房间的正中央,放着一把椅子,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
老瘸子。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被截掉了,用一根木棍撑着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露出牙龈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稀稀拉拉的,能看到头皮。他的眼睛是闭着的,但眼皮在跳动,像是在做梦,又像是在努力睁开眼睛。
他的面前,摆着一个木盒。盒子是紫檀木的,雕花精细,边缘镶着银边。盒子的盖子半开着,露出里面的一样东西——司南。铜的,勺子形状,勺柄指向南方。司南的表面有一层绿色的锈迹,锈迹的缝隙里,有细密的符文在流动,符文的核心是一个“定”字。
晏清走到木盒前面,伸手去拿司南。老瘸子的手突然伸了过来,按住了木盒的盖子。他的手很瘦,骨节突出,皮肤松弛,但力度很大,大到晏清的手被他的手指箍出了一圈红痕。
“这东西,不卖。”老瘸子的声音嘶哑,像砂纸在铁皮上磨,“只换。拿东西换。”
“不够。”
晏清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血色绸缎,展开。绸缎上的地图在油灯的光下反着光,黑色的线条像血管一样在灰白色的底色上蔓延。老瘸子看着绸缎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从木盒上移开了,身体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“拿走吧。”
晏清将司南从木盒里取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司南的温度很低,凉得像冰,但她的掌心是热的。她将司南收进口袋,将太岁灵肉和绸缎留在桌上。
“东西,够了。”老瘸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,轻得像风,“但你的时间,不够。”
晏清没有回头。她推开木门,走了出去。顾淮京跟在后面,两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街道里回荡,一下一下,像倒计时。
识海里,系统的倒计时还在跳,蓝色的数字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。
她需要在十三个小时内,找到归墟疗养院,救沈若华的魂。
她握紧了口袋里的司南,走出了鬼市的大门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凉凉的。她抬头看着天空,云层很薄,月亮很圆,很亮。
归墟疗养院,在东南方向。她迈出了第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