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瘸子的手按在机关上的时候,晏清的手指已经卡在了机关的下方。她的手指很瘦,骨节突出,皮肤松弛,但力度很大,大到老瘸子的手动不了,大到机关的铁质连杆在她的指压下开始弯曲变形。老瘸子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青紫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噬魂阵的灵力已经开始倒流了。机关是阵法的启动开关,开关被卡住,灵力无法释放,在阵法的回路里堆积,像被堵住的水管,压力越来越大,最终从最薄弱的地方炸开。
地面的暗红色咒文在灵力倒流的冲击下开始龟裂。裂纹从阵眼的位置向四周扩散,速度很快,几秒钟就蔓延到了整个百器坊。咒文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亮红,从亮红变成了橘红,像烧红的铁。地面的青石板在高温下炸裂,碎片四溅,碎石打在墙壁上,打出一个个凹坑。那些站在远处围观的鬼市客人尖叫着往外跑,有人摔倒了,有人被踩了,有人捂着头蹲在地上不敢动。
老瘸子的假肢在灵力的冲击下散架了。他的左腿假肢从膝盖处断裂,木棍飞了出去,砸在墙上,断成两截。假肢的残骸里掉出了十几枚针,针很细,比绣花针还细,长度大约五厘米,针尖是黑色的,涂了毒。针掉在地上,弹跳了几下,滚得到处都是。他的右腿假肢也裂开了,从大腿处裂开,露出里面的金属支架,支架上绑着一个小布袋,布袋里装着更多的针。
晏清从石台上拿起那只大司南,握在手心里。司南的温度很低,凉得像冰,但她的掌心是热的。她用两指夹住司南的勺柄,手腕一抖,司南从她手里飞了出去,不是朝老瘸子飞,而是朝地上那些毒针飞。司南在空中旋转,勺柄像一把扇子,将地上的毒针扫到了一起,针与针碰撞,发出细密的叮当声。司南落地的瞬间,勺柄压在了那堆针上,针被压弯了,断了,毒液从针尖渗出来,在地上汇成一摊,发出嗤嗤的声响,像酸在腐蚀金属。
晏清走到老瘸子面前,蹲下来,右手扣住了他的左手腕。命门的位置,脉门的位置,灵力灌入的位置。她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在他的手腕上,老瘸子的手立刻失去了力气,手指张开,垂在身侧。他的嘴张开,想喊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“口诀。”晏清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。
老瘸子的嘴唇在哆嗦,牙齿在打战,发出咯咯的声响。他的眼睛看着晏清,瞳孔收缩,眼球突出,像两只要从眼眶里跳出来的青蛙。他的嘴张开,发出一声含混的、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。
“天……地……玄……黄……宇……宙……洪……荒……”
八个字,每一个字都对应司南内部的一层封印。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字音落下的时候,地上的那只大司南开始变化。司南的外壳从中间裂开,不是被砸开的,是从内部顶开的。裂缝里涌出金色的光,光很亮,亮得像一颗星星。外壳剥落,一片一片地掉在地上,碎成粉末。司南的内部,是一卷丝帛,丝帛是金色的,很薄,像蝉翼。丝帛上绣着地图,线条很细,比头发丝还细,用的是金线,金线在光下反着光。
丝帛从司南的内部飘了出来,在空中展开,像一面旗。地图很大,至少有半米长,三十厘米宽。地图上标注了山脉、河流、森林、以及帝王寝宫的位置。寝宫在大荒山的深处,地下一百五十米,入口被一块巨石封住了,石头上刻着“帝陵”二字。地图的右下角,有一行小字,字是用血写的,暗红色的,已经干了——“地脉动荡,帝陵将启。非沈家血脉,不得入内。”
系统的提示声在晏清的识海中响起,声音很轻,很柔,像风。
晏清将丝帛从空中取下来,折好,收进口袋。她站起来,转身看着百器坊的门口。顾淮京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枚令牌,令牌是玄色的,铁的,上面刻着一个“顾”字。字的笔画很粗,力度很大,像是用刀直接刻上去的,没有底稿。他将令牌掷在桌上,令牌落桌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,像锤子砸在铁板上。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鬼市打手看到令牌,身体同时一僵,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他们认出了这个字,顾,京城顾家,鬼市惹不起的势力。他们从阴影里退了出去,退回黑暗深处,消失了。
秦烈从人群里走了出来,走到晏清面前。他的脖子上还贴着那枚铜钱,铜钱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金光。他的眼神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他看着晏清,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声沙哑的、像砂纸摩擦一样的声音。
“大师,我跟您去。大荒山,我熟。失踪的考古队里,有我的战友。”
晏清看着他,天眼扫过他的身体。他的双肩阳火还灭着一盏,左肩的那盏,还没燃起来。但他的右肩阳火很旺,头顶阳火也很旺。他的命硬,硬到邪祟不敢近身。他的手上有很多茧,虎口、食指、掌心,都是长期握枪留下的。他是特种兵,退役的,但身手还在。
“走吧。”晏清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。
三人走出了百器坊。身后,老瘸子还趴在地上,没有人管他。他的呼吸还在,但很微弱,微弱到几乎听不到。他的心跳还在,但很慢,慢到十几秒才跳一下。他的那些打手已经跑了,面具扔了一地,锁链拖在地上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。
鬼市的街道上,那些摊位已经收了。灯笼灭了,灯油流了一地,在青石板上留下暗黄色的污渍。那些卖法器的人已经走了,那些买法器的人也走了,那些围观的人更早就跑了。鬼市空了,只剩下风声,和远处传来的、隐隐约约的、像婴儿啼哭一样的声响。
晏清走出鬼市的大门,月光照在她脸上,凉凉的。她抬头看着天空,云层很薄,月亮很圆,很亮。她从脸上撕下了拟态面具,面具是透明的,像一层薄薄的皮肤,从她的脸上脱落,在月光下反着光。她的脸恢复了原来的样子,苍白的、疲惫的、但眼神依然清明的脸。
秦烈看着她的脸,看着她从老头变成了女人,看着她的背从驼变直,看着她的腿从弯变直。他的嘴张开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晏清。”晏清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玉盒,打开盖子。黑莲还在盒子里旋转,花瓣一张一合,像在呼吸。她将玉盒递给秦烈。“这个你先拿着。等事情办完了,再还我。”
秦烈接过玉盒,捧在手心里。玉盒的温度很低,凉得像冰,但他的掌心是热的。他将玉盒收进了皮夹克的内兜,拉上拉链,拍了拍胸口。
“大师,车在外面。我带您去大荒山。”
三人朝防空洞的出口走去。通道很长,很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顾淮京的赤金色眼睛在黑暗中发光,照亮了前方的路。秦烈的手电筒也亮着,光柱在墙壁上晃动,照出一块块青砖,一道道砖缝,一片片黑水。黑水已经干了,地面是硬的,但墙壁上还有水渍,水渍的形状像人的脸,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在尖叫。
出口外面,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。车是顾淮京的,车牌被卸了,挡风玻璃上贴着黑色的膜,看不到里面。秦烈拉开驾驶座的门,坐了进去。晏清坐在后排,顾淮京坐在她旁边。引擎发动,车灯亮了起来,在黑暗中照出两条长长的光柱。
车子驶出防空洞,驶入土路,朝大荒山的方向开去。路很窄,坑坑洼洼的,底盘刮了好几次,秦烈心疼得直咧嘴,但没敢抱怨。
晏清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手指摸着口袋里那块丝帛。丝帛的温度很低,凉得像冰,但她的掌心是热的。识海里,系统的倒计时还在跳,蓝色的数字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。
时间很紧,但她没有退路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月亮在云层后面,忽明忽暗,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远处,大荒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帝王寝宫,白玉秘玺,沈若华的魂。
快了,快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