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野车在土路的尽头熄了火。不是没油了,是路没了。前方是一片碎石坡,坡度很陡,至少四十五度,碎石从坡顶一直铺到坡底,颜色灰白,像骨头。风从坡顶吹下来,带着一股甜腻腻的、像腐烂的花瓣一样的味道。晏清推开车门,脚踩在碎石上,发出咔嚓的声响。她抬头看着坡顶,天眼穿透碎石层,看到了下面的东西——盗洞,不是最近挖的,是几十年前挖的,洞口被碎石和杂草遮住了,但天眼看得清楚。盗洞的直径大约一米,倾斜向下,深度超过五十米。
秦烈从驾驶座下来,从后备箱里拿出三把强光手电筒,递了一把给顾淮京,一把给晏清。他的手电筒是军用的,铝合金外壳,灯头很大,亮度超过一千流明。他打开手电筒,光柱射出去,照在碎石坡上,反着刺眼的白光。
“大师,下面有炸药味。”秦烈的鼻子抽动了一下,眉头皱了起来,“不是老炸药,是新炸的,最多不超过三天。”
晏清也闻到了。硝烟的味道,混在腐烂的花瓣味里,很淡,但她的天眼捕捉到了空气中悬浮的细微颗粒——硝酸铵、柴油、以及某种她没见过的添加剂。炸药是自制的,威力不大,但足以炸开碎石层。
三人踩着碎石往上爬。碎石很滑,鞋底踩上去没有摩擦力,走一步滑半步。秦烈的体力最好,走在最前面,他的手抓住坡上的岩石凸起,像猿猴一样敏捷。顾淮京走在中间,他的赤金色眼睛在黑暗中发光,不需要手电筒也能看清路。晏清走在最后,她的步伐不快,但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密集的位置,脚不会滑。
坡顶是一块平地,面积大约几十平米,长满了野草和荆棘。平地的中央,有一个洞,洞口的直径大约一米五,边缘堆着新挖出来的泥土和碎石。洞口的旁边,立着一根石柱,柱子是青石的,很粗,至少有一人合抱,高度大约两米。柱子的表面刻着符文,符文的核心是一个“镇”字。柱子上绑着一个人,麻绳很粗,至少有拇指粗,从他的肩膀绕过胸口,从胸口绕过腰腹,从腰腹绕过腿,把他绑得严严实实。他的嘴被一块布堵住了,布是白色的,被口水浸湿了,贴在脸上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。他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马甲,马甲上有好几个口袋,口袋里插着笔、手电筒、指南针、还有一把小刷子。考古学家,陆教授。
一个男人站在洞口旁边,离陆教授不到两米。他很高,至少有两米,肩膀很宽,手臂很粗,肌肉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的。他的脸很大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嘴唇很厚,牙齿发黄。他的头发很短,像刺猬,头皮上有好几道疤,疤很长,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脑勺。他的眼睛是灰色的,瞳孔是竖的,和齐家死士的眼睛一样。他的手里举着一根石梁,石梁很长,至少有两米,很粗,直径大约三十厘米,重量至少五百斤。他一只手举着,像是举一根木棍。
阿蛮。药人,齐家豢养的杀手,用邪术改造过身体,没有痛觉,没有恐惧,不会退缩。他的力量是普通人的十倍,速度是普通人的五倍,但他的智商很低,低到只能听懂简单的指令。他的指令是——守住洞口,不许任何人进入。
晏清没有躲。她的右手并拢了食指和中指,指尖朝前,对准了石梁的中心。石梁离她的脸不到一米的时候,她的手指点在了石梁的受力点上——中心偏左三寸的位置,石梁的平衡节点。灵力从指尖涌出,不是冲击,是震荡。石梁在震荡中开始崩解,从中心开始,裂纹向四周扩散,像一张蜘蛛网。石梁碎成了几十块,碎石在空中飞溅,有的砸在地上,有的砸在石柱上,有的砸在阿蛮身上。阿蛮的身体被碎石击中,但他没有躲,也没有叫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堵墙。
他的嘴又张开了,发出一声更响亮的吼叫。他的脚在地上蹬了一下,地面被蹬出一个坑,碎石飞溅。他的身体像一颗炮弹一样朝晏清冲来,速度很快,快到人的肉眼几乎跟不上。他的手张开,十根手指像铁钩一样朝晏清的喉咙抓去。
晏清从腰间抽出三根定魂针。针是银色的,很长,至少有十厘米,针尖锋利,针身上刻着细密的符文。她用两指夹住一根针,灵力灌入,针尖亮起金色的光。她手腕一抖,针刺进了阿蛮的胸口——膻中穴。第二针刺进了他的丹田——气海穴。第三针刺进了他的后颈——大椎穴。三根针,三个穴位,形成一条直线,从胸口到丹田到后颈,贯穿了他的身体。
阿蛮的身体猛地一僵,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他的肌肉在针刺入的瞬间开始萎缩,从饱满变得干瘪,从干瘪变得像风干的肉干。他的力量被封印了,速度被封印了,身体被封印了。他的膝盖弯了,身体往前倾,朝地上倒去。他倒在地上,脸贴着碎石,嘴还张着,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但瞳孔已经散了,眼球浑浊,像两颗煮熟的鱼眼。
晏清走到石柱旁边,从腰间抽出折扇,用扇骨的尖端割断了麻绳。麻绳很粗,但折扇的扇骨很锋利,一刀一根,三刀就割完了。陆教授的身体从石柱上滑了下来,腿软了,站不住,朝地上倒去。顾淮京扶住了他,他的手臂很稳,像一根柱子,撑住了陆教授下坠的身体。
晏清从陆教授嘴里取下那块布,布是白色的,被口水浸湿了,黏糊糊的,她扔在地上。陆教授的嘴张开了,大口大口地喘气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他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白,从灰白变成了淡粉。他的手在发抖,指着洞口。
“学……学生……紫夫人……带进去了……祭品……开路祭品……”
他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一台坏了的录音机。晏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清心符,贴在他的额头上。符纸亮了一下,他的呼吸平稳了,心跳正常了,手不再发抖了。他从马甲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纸是皱巴巴的,边缘磨损,上面画满了线条和标注。手绘的墓室结构图,半成品,但标注了第一层“五行八卦阵”的死穴位置——东侧第三块地砖,西侧第五根柱子,南侧第七盏灯,北侧第九级台阶。
“陆教授,您在下面等着。天亮之前,我把您的学生带回来。”晏清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。
陆教授的眼眶红了,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,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。他的嘴唇在哆嗦,发出含混的、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。
“小……小心……紫夫人……她不是人……”
晏清转身朝洞口走去。顾淮京跟在后面,秦烈跟在最后面。三人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晃动,照出一块块碎石,一道道裂缝,一片片水渍。盗洞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,墙壁是泥土的,很潮湿,摸上去黏糊糊的,有一股腐烂的味道。
盗洞的尽头,是一扇门。门是石头的,很大,至少有五米高,三米宽,门板上刻满了浮雕——青龙、白虎、朱雀、玄武,四象神兽。门的中央,有一条缝隙,缝隙里透出暗紫色的光,光在跳动,像火焰。门的缝隙里,还在往外喷毒雾,毒雾的颜色是暗紫色的,很浓,像墨汁。毒雾的味道很重,甜腻腻的,像腐烂的花瓣。
系统的提示声在晏清的识海中响起,声音很轻,很柔,像风。
“开启。”
一道半透明的、淡金色的光幕从晏清的身体周围扩散开来,光幕很薄,像一层膜,但很韧。光幕将顾淮京和秦烈也罩在了里面,三人的身体在光幕的笼罩下发着微弱的金光。晏清伸手推开了石门,门很重,但她的手很有力,门开了。
门后面,是一条墓道。墓道很宽,至少有五米,高度超过三米。墓道的墙壁是青砖砌的,砖缝里填着白灰,白灰已经发黑了。墓道的地面上铺着青石板,石板上有水,水是黑色的,黏稠的,像墨汁。墓道的尽头,有光,暗紫色的光,在黑暗中像一盏灯。
晏清走在前面,顾淮京跟在后面,秦烈走在最后面。三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,一下一下,像倒计时。
识海里,系统的倒计时还在跳,蓝色的数字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。
时间很紧,但她没有退路。
她走在墓道里,手电筒的光柱在前面晃动,照出一块块青砖,一道道砖缝,一片片黑水。黑水在光柱的照射下反着光,像一面面黑色的镜子。镜子里,映出她的脸——苍白的、疲惫的、但眼神依然清明的脸。
她妈在等她。等了二十年,等这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