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室里的长明灯灭了上千年,灯芯早就枯了,灯油也干了。晏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火灵符,符纸是黄色的,上面用朱砂画着符文,符文的核心是一个“火”字。她将符纸贴在灯盏的内壁上,灵力灌入,符纸燃烧起来,橘黄色的火焰,火焰的温度很高,高到灯盏的铜壁开始发烫。灯芯在高温下自燃了,不是被符纸点燃的,是被铜壁传导的热量点燃的。火焰从灯芯窜上来,照亮了整间石室。
石室不大,只有几十平米,墙壁是青砖砌的,砖缝里填着白灰,白灰已经发黑了。墙壁上挂着草药,草药是干枯的,颜色发黑,形状扭曲,像人的手指。草药是用麻绳串起来的,一串一串的,从天花板垂到地面,密密麻麻的,像门帘。草药的味道很重,苦,涩,还有一股甜腻腻的、像腐烂的花瓣一样的味道。草药的间隙里,挂着人形的木偶,木偶是黄杨木雕的,巴掌大小,五官模糊,但胸口都贴着一张红纸,纸上写着生辰八字。陆教授从地上捡起一个木偶,凑到灯下看,纸上的字迹模糊,但能辨认出年份——丁丑年,和晏清的出生年份一样。他又捡起一个,还是丁丑年,再捡一个,还是。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,从灰白变成了青紫,手在发抖,木偶从他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这些生辰八字……都是晏家嫡系子弟的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,像砂纸在铁皮上磨。
晏清的天眼扫过那些木偶,看到了木偶内部的灵力残留。灵力很弱,但很纯,是晏家血脉特有的气息。每一个木偶都对应一个晏家嫡系子弟,从刚出生的婴儿到成年的族人,至少有上百个。这些木偶不是用来祈福的,是用来诅咒的。齐家用它们来控制晏家嫡系的命元,谁该活,谁该死,谁该富贵,谁该贫贱,都由他们说了算。
石室的中央,是一尊青铜鼎。鼎很大,至少有一米高,直径超过半米,三足两耳,表面布满了绿色的铜锈。鼎身刻满了符文,符文的核心是一个“炼”字。鼎的盖子半开着,露出里面的液体,液体是暗红色的,黏稠的,像血。液体的表面漂浮着数百枚玉片,玉片很小,只有指甲盖大,颜色是红色的,不是染的色,是天然的,血玉。每一枚血玉上都刻着一个名字,晏家的名字。晏振东、沈翠、晏娇娇、晏如——还有晏清。她的名字在液体的最深处,沉在鼎底,被那些血玉压着。
紫夫人从青铜鼎后面的屏风转了出来。屏风是木头的,很旧,画着山水画,画已经褪色了,只能看出山的轮廓和水的线条。她的右腿拖在地上,鞋底在石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。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,匕首是银色的,刀刃上刻着细密的符文,刀尖抵在自己的喉咙上,皮肤被压出一个凹坑,血珠从凹坑的边缘渗出来,顺着脖子往下流。她的眼睛是红的,不是哭红的,是灵力反噬造成的充血,眼球表面布满了血丝,像一张红色的蜘蛛网。
“晏清,你以为你是被抱错的?不是。你是被换掉的。红姑和我,配合晏家内部的人,亲手把你从沈家换到了晏家。你不是假千金,你是真祭品。”她的声音嘶哑,带着一种癫狂的、不加掩饰的快意,“你的天生剑胎血脉,被我们一点一点地抽出来,转移到现在的真千金身上。晏如的脸,是你的;晏如的灵根,是你的;晏如的一切,都是你的。你什么都不是。”
晏清没有说话。她的天眼在紫夫人说话的时候,一直在扫描青铜鼎的结构。鼎的内部,有一个复杂的阵法,阵法的核心是一枚铜球,铜球悬浮在液体的中心,表面刻满了符文。铜球的下方,连接着一根铜管,铜管穿过鼎底,通到地下。地下的东西,是地脉。齐家用鼎抽取晏清的血脉,通过地脉传输到晏如体内。
顾淮京走到青铜鼎前面,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鼎足的底部。鼎足的底部有一个小孔,小孔被一块铜片封住了,铜片上刻着符文,符文的核心是一个“泄”字。泄压阀,鼎内压力过大时,液体会从泄压阀流出,防止鼎炸裂。他的指尖沾着镇魔血,金色的血,渗进了铜片的缝隙里。铜片的符文在镇魔血的侵蚀下开始变色,从暗红变成灰色,从灰色变成透明。铜片松了,从鼎足上脱落,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鼎内的液体从泄压孔涌出来,暗红色的,黏稠的,像血。液体流到地上,发出嗤嗤的声响,像酸在腐蚀金属。地面被腐蚀出一个深坑,坑的边缘冒着白烟。
紫夫人的脚踩在了液体上。她的鞋底被液体腐蚀了,脚底的皮肤被烧焦了,疼得她惨叫了一声。她的身体往前倾,朝地上倒去,匕首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弹跳了几下,滚到了墙角。她的手撑着地面,手掌被液体腐蚀了,皮肤烂了,露出下面的肌肉。她的嘴张开,发出一声含混的、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。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
晏清从口袋里掏出三枚银针,针很长,至少有十厘米,针尖锋利,针身上刻着细密的符文。她用两指夹住一根针,灵力灌入,针尖亮起金色的光。她手腕一抖,针刺进了紫夫人的胸口——膻中穴。第二针刺进了她的丹田——气海穴。第三针刺进了她的后颈——大椎穴。三根针,三个穴位,形成一条直线,从胸口到丹田到后颈,封死了她的经脉。她的身体僵住了,像一尊蜡像,只有眼珠子还能动,在眼眶里转来转去。
晏清走到青铜鼎前面,伸手探进了液体里。液体的温度很高,烫得像开水,但她的手掌有灵力护着,不觉得烫。她的手在鼎底摸索,摸到了那些血玉,一枚一枚地拨开,找到了最下面的那枚。血玉上刻着“晏清”两个字,字的笔画很细,但刻得很深。血玉的背面,有一根红绳,红绳的另一端,系着一枚护身符。符是铜的,很小,只有拇指大,形状是长方形的,边缘磨得很光滑。铜符的正面刻着一个“清”字,字的笔画很粗,力度很大,像是用刀直接刻上去的,没有底稿。铜符的背面刻着一幅画,画的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,女人的脸模糊,但晏清的天眼看到,那是沈若华的脸。
系统的提示声在晏清的识海中响起,声音很轻,很柔,像风。
晏清从系统空间中取出一面镜子,镜子不大,只有巴掌大,镜框是青铜的,刻着细密的符文,镜面是银白色的,很亮,能清晰地照出人的脸。她将镜子对准紫夫人,灵力灌入,镜面的颜色开始变化,从银白变成了暗红,从暗红变成了金色。金色的镜面上,浮现出一张脸,不是紫夫人的脸,是另一个人的。男人的脸,四十多岁,浓眉大眼,鼻梁高挺,嘴唇很厚,下巴方正。晏家的家主,晏振东。不是现在的晏振东,是二十年前的晏振东,年轻,意气风发,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贪婪。
镜中的晏振东也在看着晏清。他的眼睛是睁着的,瞳孔里映出晏清的影子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浅浅的、带着嘲讽的笑。他的嘴唇在动,发出很轻的、像风一样的声音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?不,你输了。你从小就是棋子,现在是,以后也是。你永远逃不出晏家的手掌心。”
镜面裂开了,从中间裂成两半,向两边倒去。碎片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晏清将镜框收好,转身看着顾淮京。他的赤金色眼睛在黑暗中发光,像两盏灯。他的脸色有些白,但眼神很稳。
石室顶部的通风口传来轰鸣声,不是风声,是螺旋桨的声音。直升机的声音,很大,很近,就在头顶。光柱从通风口照下来,白色的光,很亮,亮得刺眼。
晏清抬头看着通风口,光柱刺得她眯起了眼睛。她看到了直升机的轮廓,黑色的,很大,机身上印着一个“顾”字。
周森来了。
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紫夫人,紫夫人的身体还僵着,眼珠子还在转,但转得很慢,像一台快要停摆的钟。她的呼吸还在,但很微弱,微弱到几乎听不到。她的心跳还在,但很慢,慢到十几秒才跳一下。
晏清从地上捡起那枚铜符,收进口袋。她转身朝石室的门口走去,顾淮京跟在后面,陆教授被两个从直升机上跳下来的保镖扶了起来,架着往外走。
三人的脚步声在石板上回荡,一下一下,像倒计时。
识海里,系统的倒计时还在跳,蓝色的数字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。
她需要在七个半小时内,去归墟疗养院,救沈若华的魂。
她走出了石室的门,月光照在她脸上,凉凉的。她抬头看着天空,云层很薄,月亮很圆,很亮。
直升机在头顶盘旋,螺旋桨的风吹得她的头发乱飞。她伸出手,抓住了从直升机上垂下来的绳梯,爬了上去。顾淮京跟在后面,陆教授被保镖们用担架抬了上去。
舱门关上了,直升机升空,朝归墟疗养院的方向飞去。
晏清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手指摸着口袋里的铜符。铜符的温度还是那么低,凉得像冰,但她的掌心是热的。
她妈在等她。等了二十年,等这一天。
快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