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铜重锤被折扇拨开之后,没有砸中晏清,但砸中了供桌。供桌是红木的,很厚,至少有三寸,但在上千斤的重锤面前,像纸糊的一样。桌面碎了,桌腿断了,碎片飞溅。牌位从供桌上掉下来,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刻有晏清名字的那尊牌位,在最上面一排正中间,掉下来的时候在空中翻了个身,正面朝下,摔在青石板上。“晏清”两个字从中间裂开,碎成了两半。牌位碎裂的瞬间,地面震动了。不是之前那种从远处传来的、闷闷的震动,而是从脚下直接往上顶的、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钻出来的震动。
青石板裂开了。不是从边缘裂,是从中心裂。裂缝呈环形,一圈一圈的,像靶子。最里面的一圈直径不到一米,最外面的一圈直径超过十米。裂缝里涌出白色的粉末,粉末很细,像面粉,颜色是灰白色的,在灯光的照射下反着光。人骨粉末,被磨碎了,用石磨磨的,磨了很多遍,细到摸上去没有颗粒感。粉末从裂缝里喷出来,不是慢慢地喷,是像喷泉一样喷,喷得很高,喷到了天花板上,又落下来,落在地上,堆成一堆。粉末在空中飘散,没有落地,而是凝聚了。粉末汇聚成一个虚影,虚影很高,至少有三米,身体是半透明的,灰白色的,能看到里面的骨骼和血管。骨骼是黑色的,血管是暗红色的,在透明的身体里像一幅人体解剖图。它的头很大,至少有正常人的两倍,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嘴,嘴很大,从左边耳朵开到右边耳朵。它的手里握着一把斧头,斧头很大,双面的,一面是刀刃,一面是锤头。斧柄很长,至少有两米,是骨头做的,颜色发黄,表面有细密的裂纹。
守墓灵。齐家以邪术炼制的活尸,以太岁的怨念为核,以千年的地脉阴气为躯,以百人的生魂为灵。它的修为相当于宗师境,免疫物理攻击,弱点是纯阳灵力。它的嘴张开了,不是慢慢地张,是像弹簧一样弹开的。嘴里没有牙齿,没有舌头,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窟窿。窟窿里发出一声咆哮,声音很大,大到祠堂的瓦片被震飞了,大到墙壁上的青砖被震裂了,大到陆教授戴在耳朵上的助听器炸了。助听器是塑料的,很小,只有拇指大,炸开的时候碎片飞溅,一片碎片划破了陆教授的耳垂,血从伤口里渗出来,顺着脖子往下流。他的耳朵在嗡嗡响,听不到声音了,但他的眼睛还能看到。
守墓灵挥动了斧头。斧刃划破空气,没有声音,但空气被撕开了一道裂缝。裂缝是黑色的,很细,像一条线,从斧刃的位置向前延伸,延伸到晏清的脚下。裂缝里传来吸力,不是吸身体,是吸魂魄。晏清的魂魄在灵台里晃动,像一盏被风吹灭又自己燃起来的灯。她的身体往前倾,脚在青石板上滑了一下,鞋底在石板上留下一道黑印。
她并拢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,指尖朝上,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。符的核心是一个“镇”字。字成的时候,金色的光从笔画里渗出来,在空中凝聚成一座山的形状。山不大,只有拳头大,但很重,重到空气都被压得变形了。山落在了裂缝的上方,裂缝的吸力被山压住了,从强变弱,从弱变无。晏清的身体不再往前倾了,脚站稳了。
顾淮京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,匕首是银色的,刀刃上刻着细密的符文。他划破了左手虎口,血从伤口里涌出来,不是红色的,是金色的。镇魔血,每一滴都凝聚着顾家世代传承的阳气。他将血洒在守墓灵的足部,足部是虚影最薄弱的地方,半透明的,能看到里面的骨骼。血滴在虚影上,像强酸一样开始腐蚀。虚影的表面冒出了白烟,烟的味道很重,腥臭,像烧焦的羽毛。守墓灵的足部被腐蚀出一个洞,洞越来越大,从脚底蔓延到小腿,从小腿蔓延到大腿。守墓灵的嘴张开了,发出一声更响亮的咆哮。它的身体在咆哮中开始膨胀,从三米高长到四米,从四米长到五米。它的斧头举了起来,朝承重墙劈去。
承重墙是青砖砌的,很厚,至少有一米。斧刃劈在墙上,墙裂开了,从中间裂成两半,向两边倒去。砖块掉在地上,砸出一个个坑。灰尘从裂缝里涌出来,灰白色的,像烟雾。天花板的横梁失去了支撑,从中间折断,断成两截,一截砸在地上,一截挂在墙上。碎石从天花板上掉下来,一块一块的,小的像拳头,大的像脸盆。
三人的落脚点在崩塌中消失了。地面从中间裂开,裂成两半,向两边倒去。晏清的脚踩空了,身体往下坠。顾淮京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,他的手指很稳,力度很大。但他的脚也踩空了,两个人一起往下坠。陆教授也掉了下去,他的身体很轻,轻得像一团棉花,在空中飘着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。
在下坠的过程中,晏清看到了守墓灵。它的身体在崩塌中变得不稳定了,从半透明变成了透明,从透明变成了虚无。它没入了石棺,石棺很大,至少有五米长,三米宽,棺盖上刻满了浮雕——百鬼夜行,和《百鬼夜行图》的内容一样。棺盖的四周缠绕着锁链,锁链是铁的,很粗,至少有手臂粗,链环上刻满了符文,符文的颜色是暗红色的,在黑暗中像血管里的血。锁链的另一端钉在墙上、柱子上、地面上。石棺的底部在渗液体,液体是紫黑色的,很黏,像沥青。液体的味道很重,腥臭,像腐烂了几十年的尸体。
三人坠落了至少十几米,摔在了地宫底部。地面是青石板的,很硬,但晏清的灵力在落地前形成了一层缓冲,她的膝盖弯了一下,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。顾淮京也站稳了,他的身法很好,落地的时候脚在石板上点了两下,像猫一样。陆教授摔在了地上,腿擦破了皮,手也擦破了皮,但骨头没断。
地宫底部很大,至少有上百平米,高度超过十米。四周矗立着十二根石柱,石柱是玄武岩的,黑色的,很粗,至少有一人合抱。柱子上刻满了符文,符文的核心是一个“眠”字。永眠阵法,以十二根石柱为基,以地脉阴气为源,以守墓灵的怨念为核。阵法的作用是让守墓灵永远沉睡,但齐家破坏了阵法,守墓灵醒了。
晏清从口袋里掏出三面阵旗,旗是三角形的,很小,只有巴掌大,旗面是黄色的,上面用朱砂画着符文,符文的核心是一个“隐”字。她将阵旗插在地面上,按三才方位排列——天、地、人。旗插入地面的瞬间,旗面上的符文亮了起来,淡金色的光,很弱,但很稳定。三面旗之间形成了连线,线是金色的,在地面上画出了一个三角形的光罩。光罩的颜色是透明的,从外面看不到里面,从里面能看到外面。隐气阵,以阵旗为媒,以晏清的灵力为引,以地脉的阴气为障。阵法的作用是屏蔽气息,让守墓灵感知不到他们的存在。
守墓灵从石棺里站了起来。它的身体不再是半透明的,而是实体的,灰白色的,像石头。它的斧头握在手里,斧刃上沾着黑色的液体,液体从斧刃上滴下来,滴在地上,发出嗤嗤的声响。它的头转了,从左到右,从右到左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它的眼睛是闭着的,但晏清的天眼看到,它的眼皮下面,眼珠子在转动,像在梦里看什么东西。
它没有找到他们。隐气阵屏蔽了他们的气息,守墓灵的感知被隔绝了。它从石棺旁边走开了,朝地宫的另一个方向走去。它的脚步很重,每一步踩在石板上,都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锤子砸在地面上。
晏清蹲在光罩里,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玉盒,打开盖子。黑莲还在盒子里旋转,花瓣一张一合,像在呼吸。她从黑莲上切下了一小片,递给陆教授。
“吃了,伤口好得快。”
陆教授接过灵肉,放进嘴里。灵肉融化了,化作淡金色的液体,顺着他的喉咙往下走。他腿上的伤口开始愈合,手上的伤口也开始愈合,愈合的速度很快,快到肉眼可见。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淡粉色,嘴唇从发紫变成了淡红。
晏清将玉盒收好,转身看着顾淮京。他的赤金色眼睛在黑暗中发光,像两盏灯。他的脸色有些白,但眼神很稳。
“守墓灵在找我们。隐气阵撑不了多久。天亮之前,必须解决它。”
顾淮京点了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辟邪古印,握在手心里。玉印的温度很低,凉得像冰,但他的掌心是热的。
“怎么打?”
晏清从腰间抽出雷击枣木剑,剑身上的雷纹在黑暗中发着紫金色的光。她看着守墓灵的背影,看着它那把双面斧,看着它脚下那条黑色的裂缝。
“它的弱点是纯阳灵力。你的镇魔血,我的雷灵之力,都是纯阳。两种力量合一,能破它的防御。”
顾淮京走到她身边,和她并肩站着。他的手从身侧伸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很温,不再是凉的。他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指,十指交叉,掌心贴掌心。镇魔血的波动从他的掌心涌出来,顺着她的经脉往下走,走进她的丹田,走进她的灵台。两股血脉的交汇频率在顾淮京的引导下开始调整,从不一致变得一致,从紊乱变得稳定。
晏清握着雷击枣木剑,剑身上的雷纹在镇魔血的刺激下变得更亮了,紫金色的光,亮得像一颗星星。
她迈出了隐气阵的光罩。守墓灵的头猛地转了过来,它的眼睛睁开了,没有瞳孔,只有两团暗红色的光。它的嘴张开了,发出一声低沉的、像牛吼一样的声响。它举起了斧头,朝晏清冲来。
晏清没有躲。她握着剑,朝守墓灵冲去。两人的距离在缩短,从十米到五米,从五米到三米,从三米到一米。斧头落了下来,剑迎了上去。剑刃和斧刃在空中碰撞,没有声音,只有光。金色的光,紫金色的光,暗红色的光,三色光在空中炸开,照亮了整个地宫。
识海里,系统的倒计时还在跳,蓝色的数字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。
她需要在五个半小时内,击败守墓灵,拿到沈若华的魂魄碎片。
她握着剑,剑在震,手在抖,但她的眼神很稳。
她妈在等她。等了二十年,等这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