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柱中心的惨绿色火苗不是从柱子里烧出来的,是从柱子底下的裂缝里挤出来的。火苗很小,只有拇指大,颜色是惨绿色的,像鬼火。火苗在空气中跳动,每跳动一下,石柱上的符文就亮一下,暗红色的光,像血管里的血。火苗越烧越大,从拇指大长到拳头大,从拳头大长到脸盆大。火苗的中间,出现了一个人。不是真人,是幻影。幻影很高,至少有两米,身体是半透明的,灰白色的,能看到后面的石柱。他的头发很长,披到腰际,颜色是白色的,白得像雪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露出牙龈。他的衣服很破,残破的古装,颜色发黑,边缘磨损,像是从坟墓里挖出来的。晏家的长老,死了至少上百年,魂魄被困在石柱里,成了守墓灵的陪葬。
幻影的手指伸了出来,指着顾淮京。他的手指很细,骨节突出,指甲很长,发黄,边缘碎裂。他的嘴张开,发出一个声音,声音很轻,像风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。
“顾家的寒毒……不是诅咒……是契约……晏家遭逢灭门之灾时……顾家祖先主动承担的替命契约……以自身血脉为引……承担了过度的阴债……如今契约失衡……若不重塑……顾淮京将成为下一个被阴债吞噬的祭品……”
顾淮京站在原地,赤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,像两盏灯。他的脸色没有变,还是白的,但眼神变了。不是恐惧,是恍然。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体内的寒毒不是病,是诅咒。齐明礼说是诅咒,齐云说是诅咒,顾震元也说是诅咒。所有人都说是诅咒,他信了。但现在有人说,这不是诅咒,是契约。他爷爷和他父亲瞒了他一辈子的事,被一个死了上百年的老头说出来了。
“所以,我不是要解咒,是要修正它?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。
幻影的嘴张开了,发出一个更轻的、像叹息一样的声音。
“你身边这位晏家后人……手握宗师法印……是唯一能拨乱反正之人……”
顾淮京的手在发抖。不是怕,是寒毒在发作。契约的感应在他听到真相的瞬间被激活了,那些沉睡在骨髓深处的阴气从骨髓里涌了出来,顺着他的血管往外走,从他的毛孔里渗出来。阴气的颜色是黑色的,很浓,像墨汁。阴气的温度很低,低到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了霜,霜落在地上,落在石板上,落在柱子上。石室内的温度骤降了,从常温降到了零下,从零下降到了零下十度。陆教授的嘴唇在发抖,牙齿在打战,发出咯咯的声响。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,不是笔,不是手电筒,是一卷丝帛。丝帛是黑色的,不是染的色,是氧化变黑的。丝帛很薄,像蝉翼,边缘磨损,字迹模糊。他在地面上那摊紫黑色的黏液里捡到的,黏液是守墓灵从石棺底部渗出来的,丝帛泡在里面泡了上千年,但没有烂。
陆教授将丝帛递给晏清,他的手在发抖,丝帛在他手里晃来晃去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。晏清接过丝帛,展开。丝帛很大,至少有半米长,三十厘米宽。上面写满了字,字是用血写的,暗红色的,已经干了。字迹很密,密密麻麻的,从上到下,从左到右,没有空隙。她从头看起。
“重塑契约。第一步:以宗师法印为引,以晏家血脉为媒,以顾家镇魔血为桥,三者缺一不可。第二步:以神识进入守墓灵的核心,将旧契约从守墓灵体内抽取并焚毁。第三步:以晏清的精血为墨,在顾淮京的灵台上重写契约,将阴债的承担者从顾家转移回晏家。”
晏清的手指在发抖,但丝帛没有掉。她将丝帛折好,收进口袋。她看着顾淮京,他的赤金色眼睛在黑暗中发光,像两盏灯。他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白,嘴唇从紫变成了黑。阴气还在从他体内往外涌,霜还在结,温度还在降。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块辟邪古印,握在手心里。玉印的温度很低,凉得像冰,但他的掌心是热的。他将玉印递给晏清。
“拿着。用得上。”
晏清接过玉印,握在手心里。玉印的温度很低,凉得像冰,但她的掌心是热的。她将玉印收进口袋,从腰间抽出雷击枣木剑,剑身上的雷纹在阴气的刺激下变得更亮了,紫金色的光,亮得像一颗星星。
守墓灵感知到了血脉的挑衅。它的身体从石棺旁边转了回来,头转了回来,眼睛睁开了。没有瞳孔,只有两团暗红色的光。它的嘴张开了,发出一声低沉的、像牛吼一样的声响。它撞破了石柱,不是用身体撞的,是用斧头劈的。斧刃劈在石柱上,石柱从中间裂开,碎成两半,向两边倒去。碎石的碎片飞溅,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朝晏清飞来,她侧身避开了,石头从她耳边擦过,砸在身后的墙壁上,墙壁被砸出一个坑。
守墓灵举起了斧头,朝晏清冲来。它的脚步很重,每一步踩在石板上,都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锤子砸在地面上。斧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朝晏清的头顶劈去。风声很急,像火车在耳边呼啸。
系统的提示声在晏清的识海中响起,声音很急,像警报。
晏清没有犹豫。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辟邪古印,握在手心里。玉印的温度很低,凉得像冰,但她的掌心是热的。灵力灌入,玉印的表面亮起了金色的光,光很亮,亮得像一颗星星。她将玉印举过头顶,对准了守墓灵。
守墓灵的斧头落了下来。晏清没有躲。她的右手握着剑,左手握着玉印。剑和印在斧头落下的瞬间同时亮了起来,紫金色的光,金色的光,两道光在空中交汇,化作一道光柱,击中了斧头的刃口。斧头在光柱的冲击下停了,不是静止,是悬停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。斧头的刃口在光柱的灼烧下开始发红,从红色变成白色,从白色变成透明。斧头开始熔化,铁水滴下来,滴在地上,发出嗤嗤的声响,像酸在腐蚀金属。
守墓灵的嘴张开了,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。它的身体在尖叫声中开始崩溃,从脚开始,像被风吹散的烟雾,一点一点地消失。灰白色的虚影在消散,露出里面的东西——一块骨头,不是人的骨头,是太岁的骨头。太岁有骨头吗?没有。但守墓灵的核心是一块太岁的灵肉,被齐家炼化成了骨头的形状。
晏清将玉印收进口袋,走到守墓灵的残骸前面,蹲下来,从灰烬中捡起了那块骨头。骨头很小,只有拇指大,颜色是灰白色的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。纹路的走向和系统界面的边框一模一样。骨头里封存着一缕魂火,很微弱,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。沈若华的魂。
系统的提示声在晏清的识海中响起,声音很轻,很柔,像风。
晏清将骨头收进口袋,站起来,转身看着顾淮京。他的赤金色眼睛在黑暗中发光,像两盏灯。他的脸色还是很白,但眼神很稳。
“走吧。”
两人朝地宫的出口走去。陆教授跟在后面,他的腿还有些软,但能走了。三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,一下一下,像倒计时。
身后,守墓灵的残骸在风中飘散,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吹散,像灰尘一样飘走了。石柱上的符文在守墓灵消散之后开始暗淡,从暗红变成灰色,从灰色变成透明。永眠阵法停了。
晏清没有回头。她走出了地宫的门,走进了暗道。顾淮京跟在后面,陆教授跟在最后面。
暗道的尽头,有光。不是灯光,是月光。月光从上方照下来,照在石板上,反着银白色的光。出口在头顶,是一个洞,洞的直径大约两米,边缘长满了杂草和荆棘。晏清从洞口爬了上去,站在草地上。风吹过来,带着初春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。她抬头看着天空,云层很薄,月亮很圆,很亮。
顾淮京从洞口爬了上来,站在她身边。陆教授被保镖从洞口拉了上来,躺在草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识海里,系统的倒计时还在跳,蓝色的数字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。
她需要在四个多小时内,去归墟疗养院,找到血胎肉种,取出沈若华的魂魄碎片。
她妈在等她。等了二十年,等这一天。
她迈出了第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