螺旋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的时候,晏清正蹲在地上系鞋带。她的鞋带松了,不是走路松的,是刚才从地宫裂缝爬出来的时候被碎石刮松的。她低着头,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两圈,打了个死结。顾淮京站在她旁边,赤金色的眼睛眯了起来,看着东南方向的天空。三架直升机从云层下面钻出来,机身是黑色的,很大,机身上印着玄学协会的标志——阴阳鱼围着八卦,和齐明礼那枚令牌上的图案一样,但颜色从金色换成了白色。
直升机降落在空地上,螺旋桨的风吹得杂草贴地,吹得晏清的头发乱飞。舱门开了,一个穿白色道袍的老人从第一架直升机里走了出来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白得像雪,很长,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但皮肤很白,白得像瓷器,没有皱纹,没有老年斑,看起来不像一个老人,像一尊蜡像。他的眼睛是黑色的,很亮,亮得像两颗黑宝石。他的嘴唇很薄,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一种慈祥的、像长辈看晚辈一样的笑容。清虚道长,玄学协会的新任会长。齐明礼死后,协会群龙无首,各方势力争了三个月,最后谁也没争过谁,把一个从青城山请来的老道士推上了会长的位置。据说他活了至少一百二十年,修为深不可测,从来没有人见他出过手。
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穿灰色道袍的弟子,手里拿着拂尘、桃木剑、铜铃铛,排成两列,步伐整齐,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。最后一架直升机里下来一个穿黑色练功服的男人,五十多岁,光头,脸很方,下巴很宽,眉毛很粗,眼睛很小,但眼神很毒。他的身高至少一米九,体重至少两百斤,肌肉把练功服撑得鼓鼓囊囊的,像一头站起来的公牛。沈傲天,武道宗师,京城武术协会的名誉主席,清虚道长的贴身保镖。他的修为不是玄门的,是武道的,以武入道,以气御劲,一拳能打死一头牛。
清虚道长走到晏清面前,停下来。他的步伐很轻,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。他的双手拢在袖子里,袖子很长,垂到膝盖。他的笑容不变,眼神不变,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。
“晏清师侄,贫道稽首了。你手中的白玉秘玺,乃是国家一级文物,按照玄学协会的章程,应当交由协会归档保管。你年纪还轻,不懂这些规矩,贫道不怪你。你把秘玺交出来,协会会给你一份正式的收藏证明,日后你想研究,随时可以来协会查阅。”
晏清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她的天眼在清虚道长说话的时候,一直在扫描他的身体。系统熔毁了,但她的天眼还在,而且比之前更强了。她的识海里,自动开启了一个全新的视角——因果视界。不是用眼睛看,是用神识感知。她看到了清虚道长的指尖延伸出了几十条灰黑色的丝线,丝线很细,像头发丝,颜色是灰黑色的,在空气中缓慢飘动。其中一条丝线的末端,连接在地宫坍塌的方向,不是连接地宫的入口,是连接地宫内部的机关。那条丝线在微微颤动,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。机关是清虚道长布的,不是齐家,不是齐明礼,是清虚道长。他在几十年前就布了这些机关,在等一个人来激活它们。晏清激活了它们,用她的血脉,用她的祖血,用她的命。
沈傲天跨步上前,他的脚踩在碎石上,碎石被踩碎了,粉末从鞋底飞溅出来。他的右手握拳,拳风从晏清的脸侧扫过,带起的压力击碎了她脚下的碎石,碎石裂开了,从中间裂成两半,向两边倒去。他的拳头没有打她,只是在她面前晃了一下,示威。
“晏清,会长跟你说话呢。你聋了?”
晏清没有看他。她的因果视界在沈傲天出拳的瞬间,捕捉到了他体内的因果节点。檀中穴,胸口正中央,两乳头连线的中点。那里有一团暗红色的光,光的形状像一朵花,花瓣卷曲,边缘发黑。陈年旧伤,至少二十年前的。伤虽然好了,但因果还在。灵力击中那个节点,会触发旧伤的因果反噬,让他的武道气场崩散。
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,指尖虚弹,一道细如发丝的灵力从指尖射出,精准地击中了沈傲天的檀中穴。灵力很弱,比蚊子叮的力度还弱,但位置很准,准到沈傲天的身体在灵力入体的瞬间猛地一僵,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他的武道气场从身体里涌出来,不是慢慢地涌,是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,噗的一声,全泄了。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了苍白,从苍白变成了灰白。他的腿在发抖,膝盖弯了,身体往前倾,朝地上倒去。他身后的两个弟子扶住了他,他的手臂搭在弟子的肩膀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“傲天,退下。不得无礼。”
沈傲天的嘴张开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他被两个弟子扶着,退到了直升机旁边,靠在机身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清虚道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请柬,请柬是红色的,烫金的,很大,至少有A4纸那么大。他将请柬递给晏清,语气还是那么温和,像在邀请晚辈去家里吃饭。
“三日之后,京城祈福大会。贫道会在大会上为京城百姓祈福,届时希望晏清师侄能来观礼。秘玺的事,不急,你慢慢考虑。”
晏清接过请柬,翻开。请柬的内页写着几行字,字是毛笔写的,笔画纤细,像女人的字——“京城祈福大会,子时,紫禁城太和殿广场。”字的下方,盖着玄学协会的公章,还有清虚道长的私章。晏清将请柬合上,收进口袋。她的天眼在清虚道长转身的瞬间,看到了他道袍的下摆。道袍是白色的,很厚,但在晨光的照射下,下摆的边缘透出一层淡淡的、灰黑色的雾气。雾气的味道很重,腥臭,和地宫石棺底部的紫黑色黏液味道一模一样。清虚道长去过地宫,不是最近去的,是很久以前去的。他在地宫里留下了自己的气息,那些气息被黏液吸收了,黏液的温度很低,凉得像冰,但气息还在。
清虚道长上了直升机,螺旋桨加速旋转,飞机从地面升起,朝京城的方向飞去。沈傲天被弟子们扶上了最后一架直升机,舱门关上了,飞机也飞走了。空地上恢复了安静,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。
顾淮京走到晏清身边,赤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发光,像两颗金色的宝石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晏清能听到。
“他袖口里藏着一枚秘玺。我看到了。材质和你的白玉秘玺一样,但颜色是黑的,不是白的。”
晏清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白玉秘玺,握在手心里。秘玺的温度很低,凉得像冰,但她的掌心是热的。她的天眼穿透秘玺的表层,看到了内部的灵力结构。灵气的颜色是金色的,很纯,很亮,像蜂蜜。但清虚道长袖口里的那枚黑色秘玺,灵气的颜色是黑色的,很浓,像墨汁。被污染了,不是最近被污染的,是很久以前就被污染了。清虚道长在进行某种仪式,用黑色秘玺吸收地宫的阴气,用阴气来做什么,她不知道。
她将秘玺收好,转身看着顾淮京。
“三天后,紫禁城太和殿广场。他邀请我去观礼。”
顾淮京的眉头皱了一下,但很快舒展开了。他看着晏清的眼睛,赤金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的影子。
“你打算去?”
“去。不去,怎么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?”
两人并肩朝公路走去。身后,地宫的入口在晨光中缓缓合拢,石门关上了,裂缝合拢了,碎石从坡上滚下来,堵住了洞口。一切恢复了原样,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晏清走在晨光里,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根指向京城方向的箭。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白玉秘玺,举到眼前。秘玺在阳光下反着光,白色的光,很亮,亮得像一颗星星。
三天后,紫禁城。清虚道长,黑色秘玺,京城祈福大会。她倒要看看,这个活了至少一百二十年的老道士,到底在谋划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