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清让司机在路边停了车。她走到一个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的老人面前,老人的头顶有一根线,很粗,像手指。他的脸色蜡黄,嘴唇发紫,眼窝深陷,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。他的身上盖着一条毯子,毯子是灰色的,很旧,边缘磨损。他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,手里握着一个收音机,收音机在放京剧,声音很小,像蚊子叫。
晏清伸出手,手指按在老人的百会穴上。老人的头很凉,凉得像冰。她的灵力顺着穴位灌入,老人的身体抖了一下,像被电击了。他的脸色从蜡黄变成了淡粉色,嘴唇从发紫变成了淡红,呼吸从微弱变成了平稳。老人抬起头,看着晏清,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焦点,但他的嘴张开了,发出一声含混的、像叹息一样的声音。
“谢……谢谢……”
晏清收回手,看着老人头顶的那根线。线在她的灵力灌入后变淡了一些,但没有断。她顺着线往上追溯,看到了线的尽头——玄学协会总部,京城东三环的那栋灰色大楼。大楼的屋顶上,有一个巨大的、圆形的阵法,阵法的中心是一口鼎,鼎是铜的,很大,表面刻满了符文。所有的线都汇聚到那口鼎里,被鼎吸收了。
陆教授的电话在她回到车上之后打了过来。他的声音很急,像拉风箱,背景音里有人在喊“慢点慢点”。他在地宫坍塌前抢救出了那卷羊皮卷,羊皮卷很大,至少有半米长,三十厘米宽,上面画满了线条和标注。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,将羊皮卷上的地图和京城现在的城市规划图叠在一起,发现了两者之间的关联。不是巧合,是刻意。京城的二环路、三环路、四环路,构成了三个同心圆。东西长安街、南北中轴线,构成了两条垂直的线。圆和线的交点,正好是十二个。十二个点,对应十二个阵眼。阵眼的位置,是十二个医院、十二个养老院、十二个殡仪馆。医院是生门,养老院是死门,殡仪馆是阴门。三者的阴气汇聚到阵眼,被阵法抽取,输送到玄学协会总部的那口鼎里。这个阵法的名字,叫“绝地天通”。以城市为基,以地脉为引,以活人的寿元为燃料。
晏清挂了电话,让司机掉头,开往清玄堂。清玄堂在东煌金融中心的一楼,五个铺面打通了,三百多平米。门是关着的,窗帘是拉着的,门口的招牌上写着“休息中”三个字。她掏出钥匙开了门,走进去,顾淮京跟在后面。工作室里很暗,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照不了多远。角落里堆着几箱没拆封的法器材料,桌上摆着半成品的符纸和朱砂。
白露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着,脸上没有化妆。她的脸很白,白得像纸,嘴唇很干,起了皮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,但眼神不对——瞳孔在微微颤抖,像在害怕什么。她是清虚道长的弟子,入门三年,一直负责道长的文书工作。她也是顾淮京安插在玄学协会的内应,已经有半年了。
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份名单,递给晏清。名单是打印的,A4纸,上面列着三十个人的名字、年龄、性别、失踪日期、最后出现的地点。名字的前面,标注了“已回收”或“待回收”。已回收的有二十一个,待回收的有九个。待回收的九个名字,晏清认得几个——都是京城玄学界年轻一代的佼佼者,有的是散修,有的是小门派弟子,有的是野路子出身。他们有一个共同点——天赋极高,血脉极纯,被清虚道长以“收徒”“指点”“合作”的名义骗走,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。
晏清的手在名单上划过,天眼穿透纸张,看到了名字背后的东西。每一个名字都闪烁着一团暗红色的光,光的形状像一个人的脸,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嘴,嘴在动,像是在喊救命。不是幻觉,是因果视界看到的真实。这些人还活着,但他们的魂魄已经被炼成了阵眼的一部分。他们的身体被关在玄学协会总部的地下室里,被铁链锁着,被符纸封着,被阵法吸着。他们的魂魄被从身体里抽出来,压缩成一颗珠子,嵌在那口铜鼎的底部。
顾淮京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,对面传来周森的声音。
“顾少,什么事?”
“祈福大会的祭坛建设工地,在哪?”
“东郊,靠近通州。占地很大,至少有上千平米。施工方是清虚道长名下的建筑公司,材料是特批的,图纸是保密的。”
“带人去,停工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周森的声音压低了。
“顾少,工地外面有武道高手守着,领头的是沈傲天。他们手里有一份红头文件,说是‘国家级玄学工程’,任何人不得阻挠。我带人去,他们不放行。”
顾淮京挂了电话,把手机收好。他看着晏清,赤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,像两盏灯。
“沈傲天拦着,进不去。”
晏清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了窗帘。外面的阳光很亮,照在她的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看着东三环的方向,玄学协会总部的那栋灰色大楼在阳光下反着光,像一根灰色的柱子。她的因果视界穿透了墙壁、玻璃、混凝土,看到了大楼内部的阵法。阵法还在运转,那些红色的细线还在抽取全城老人的寿元,那口铜鼎还在吸收阴气。清虚道长在等,等三天后的祈福大会,等阵法的能量蓄满,等他的计划完成。
晏清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白玉秘玺,握在手心里。秘玺的温度很低,凉得像冰,但她的掌心是热的。她转身看着顾淮京。
“去中央电视塔。”
顾淮京没有问为什么。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,跟着她走出了清玄堂。
中央电视塔在京城西三环,高度超过四百米,是京城最高的建筑。晏清买了票,坐了电梯,上到了顶层的观景台。观景台是露天的,风很大,吹得她的头发乱飞。她站在栏杆边上,低头看着脚下的京城。京城的街道像一张巨大的棋盘,二环、三环、四环是三个同心圆,长安街和中轴线是两条垂直的线。十二个阵眼的位置,在视线的尽头,像十二颗钉子,钉在京城的版图上。
她伸出手,手指在虚空中拨动了一根代表“地脉反噬”的因果线。线很粗,像一根绳子,颜色是暗红色的,绷得很紧。她的手指拨了一下,线弹了一下,像琴弦。线弹动的力量顺着因果网络传导到了地脉深处,地脉在线的弹动下震了一下,像被人推了一把。震动的中心在东郊,祈福大会的祭坛建设工地。地面裂开了一道缝,缝不宽,只有手指宽,但很长,从工地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。地基在裂缝出现的瞬间下沉了三厘米,三厘米不多,但足以让祭坛的结构产生偏移。清虚道长的计划被打乱了,他不得不提前启动阵法的第二阶段。
晏清的手从虚空中收了回来。她的脸色有些白,额头上有汗,但眼神很稳。顾淮京站在她身后,手按在她的肩膀上,他的手很温,力度不大,但很稳。
全城的阵眼在晏清拨动因果线的瞬间同时亮了起来。十二个阵眼,十二道暗红色的光柱,从医院、养老院、殡仪馆的地下射出来,冲向天空。光柱很粗,至少有手臂粗,颜色是暗红色的,在阳光下像血管里的血。光柱在天空中汇聚,形成一个巨大的、圆形的阵法图,图的中心是玄学协会总部的那口铜鼎。
京城的上空,云层开始变厚,从白色变成灰色,从灰色变成黑色。云层很低,压到了楼顶。云层里有暗红色的光在翻滚,像岩浆。风停了,空气变得黏稠,呼吸变得困难。街上的行人抬头看着天空,有人拿手机拍照,有人尖叫,有人跪在地上祈祷。
晏清站在电视塔的观景台上,风吹得她的衣服猎猎作响。她看着天空中的阵法图,看着那些暗红色的光柱,看着那口铜鼎的虚影。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白玉秘玺,举到眼前。秘玺在阳光下反着光,白色的光,很亮,亮得像一颗星星。
三天后,紫禁城太和殿广场。清虚道长的祈福大会,也是他的献祭大会。
她将秘玺收好,转身朝电梯走去。顾淮京跟在后面,两人的脚步声在观景台的地板上回荡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身后,京城的天空在暗红色的光柱中变得像一幅末日画卷。那些光柱还在上升,还在汇聚,还在等。等三天后,等子时,等清虚道长的召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