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虚道长的肉身躺在汉白玉台阶下面,身体蜷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。他的道袍被香炉里的灰烬染黑了,脸上干枯的皮肤在月光下反着光,像一张揉皱的纸。但他的嘴还张着,舌头还伸着,眼睛还睁着。他还没死,他的神识从灵台里遁了出来,顺着太和殿底座的阴影钻进了地底。阴影很窄,只能容一缕神识通过,但他很瘦,能钻进去。
广场上的人还在欢呼,那些老人从地上站起来之后,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跪在地上磕头。但晏清没有看他们,她的因果视界穿透了地砖、混凝土、泥土,看到了地底深处的地脉。地脉像一条河,河水的颜色是金色的,很亮,很宽。但河水在震荡,不是上下起伏,是从内部沸腾。那些被清虚道长引爆的铜牌碎片嵌在地脉的河床里,像钉子,像刀片,像碎玻璃。河水每流过一次,就被碎片切割一次,河水的流量在减小,河水的流速在变慢。
京城的建筑在地脉的震荡中开始摇晃。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摇晃,是低频的、像心跳一样的脉动。太和殿的琉璃瓦在脉动中发出嗡嗡的声响,广场上的石板在脉动中裂开了细缝,金水桥的石栏杆在脉动中出现了裂纹。远处的国贸三期、中国尊、中央电视台总部大楼,那些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在脉动中反射着扭曲的光,像哈哈镜。
晏清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白玉秘玺,握在手心里。秘玺的温度很低,凉得像冰,但她的掌心是热的。她将秘玺举过头顶,灵力灌入,秘玺的表面亮起了金色的光,光很亮,亮得像一颗星星。光从秘玺上扩散开来,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光罩,光罩很大,直径超过百米,将太和殿广场罩在了里面。地脉的震荡在光罩的压制下慢了下来,从沸腾变成了翻滚,从翻滚变成了微波。但光罩的边缘在震荡的冲击下出现了细密的裂纹,裂纹从边缘向中心扩散,像一张蜘蛛网。
晏清的识海里,因果视界在秘玺的激发下开始变化。那些金红色的光从散乱变得凝聚,从凝聚变得实体化。光在她的识海中旋转,越转越快,从慢到快,从快到疯狂。光在旋转中凝固了,变成了一面罗盘。罗盘是金色的,很大,直径至少有一尺,盘面上刻满了繁复的星图,星图的线条很细,比头发丝还细,但刻得很深。罗盘的指针是银色的,很长,至少有一拃,指针的尖端是红色的,像血。罗盘的底部刻着四个字——“万象推演”。
晏清将罗盘从识海中取了出来,握在左手里。罗盘很沉,比看起来沉得多,像握着一块铁。指针在盘面上逆时针旋转,转了三圈,停了。指针的尖端投射出四道光柱,光柱很细,像筷子,颜色是金色的,从罗盘上射出去,穿过太和殿的屋顶,穿过云层,射向京城的四个方向——东、南、西、北。光柱的尽头,是四座建筑。东边是书画世家沈家的老宅,南边是琴道世家林家的别院,西边是棋道世家顾家的庄园,北边是书道世家齐家的祠堂。四座建筑,四枚秘玺。青龙玺、朱雀玺、白虎玺、玄武玺。
顾淮京从清虚道长的枯壳旁边走了过来。他的手从道袍的袖子里抽出了一样东西,是一张纸,纸很小,只有巴掌大,边缘烧焦了,颜色发黄。纸上写着一个字——“沈”。字是毛笔写的,笔画很粗,力度很大,像是用刀直接刻上去的,没有底稿。字的下面,盖着沈家的家徽——一支毛笔,笔杆上刻着一条龙,龙的爪子有五趾。
晏清接过纸,将纸按在万象推演罗盘的盘面上。罗盘的指针转动了一下,从静止变成摆动,从摆动变成稳定。指针的尖端指向了东边,沈家老宅的方向。
直升机从广场上升了起来,螺旋桨的风吹得地面的灰尘飞扬。晏清坐在机舱里,顾淮京坐在她旁边,陆教授坐在后排。飞机朝东边飞去,飞过长安街,飞过建国门,飞过高碑店。沈家老宅在京城东郊的通惠河边上,是一栋三进的四合院,灰砖灰瓦,飞檐翘角,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,狮子的眼睛是黑色的,在月光下反着光。
院子很大,至少有上千平米,正厅的门开着,门里透出灯光。灯光是橘黄色的,照在影壁上,影壁是青砖砌的,很厚,至少有一尺。影壁上画着一幅画,画的是山水——山很高,水很宽,云很厚。画的右下角,题着四个字——“笔墨千秋”。字是行书,笔画流畅,力度很大。
沈墨站在影壁前面,手里握着一支毛笔,笔杆是紫檀木的,很细,很长,笔头是狼毫的,很白,很亮。他的头发很长,披到腰际,颜色是黑色的,很亮。他的脸很白,白得像纸,嘴唇很红,红得像血。他的眼睛是黑色的,很亮,亮得像两颗黑宝石。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衫,长衫很旧,边缘磨损,但洗得很干净。
沈墨的嘴张开了,声音很冷,像冬天的风。
“晏清,你破坏了玄学协会的秩序,打伤了清虚会长,还偷走了白玉秘玺。沈家不接待叛逆者。请回。”
晏清没有说话。她闭上了眼睛,将意识沉入万象推演罗盘。罗盘的盘面上浮现出沈墨墨浪的流动轨迹——不是一条,是八千条。每一条轨迹都对应一只墨鸟,每一只墨鸟都有不同的飞行路线、不同的攻击角度、不同的灵力浓度。八千种轨迹,在罗盘的盘面上交织成一张网,网的节点是墨鸟的眼睛,红色的,像血。
晏清睁开了眼睛。她的右手抬了起来,食指伸出,指尖朝前。她点在虚空中,不是随意地点,是点在八千条轨迹的灵力汇聚点上。汇聚点只有一个,在影壁的上方,墨鸟群的中央。指尖触碰到汇聚点的瞬间,墨鸟的翅膀停了,从扇动变成静止,从静止变成僵硬。它们的身体在空中定住了,像被冻住的蝴蝶。它们的眼睛从红色变成了灰色,从灰色变成了透明。墨汁从它们的身体里渗出来,不是黑色的,是透明的,像水。水从空中落下来,落在地上,溅起水花。数百只墨鸟,在几秒内全部变成了水。
沈墨的手在发抖,毛笔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弹跳了几下,滚到了影壁的墙角。他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白,嘴唇从红变成了紫。他的嘴张开,发出一声闷哼,嘴角溢出了一丝血,血是红色的,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他抬起头,看着晏清,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了高傲,只有一种被拆穿之后的、赤裸裸的、不加掩饰的敬畏。
“你……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
晏清没有回答。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白玉秘玺,举到沈墨面前。秘玺在月光下反着光,白色的光,很亮,亮得像一颗星星。
“沈家的青龙玺,在哪?”
沈墨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手从影壁的后面摸出了一样东西。盒子是紫檀木的,雕花精细,边缘镶着银边。盒子的盖子半开着,露出里面的一枚秘玺。秘玺是青色的,不是染的色,是玉的天然颜色。秘玺的顶部雕着一条龙,龙的爪子有五趾。秘玺的底部刻着四个字——“东方青龙”。
晏清将两枚秘玺都收进口袋,转身朝院门走去。顾淮京跟在后面,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身后,沈墨靠在影壁上,身体还在发抖,但他的眼神不再恐惧了。他看着晏清的背影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浅浅的、带着苦涩的笑。
晏清没有回头。她走出了沈家老宅的大门,月光照在她脸上,凉凉的。她抬头看着天空,云层很薄,月亮很圆,很亮。
顾淮京站在她身边,赤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发光,像两颗金色的宝石。
“下一站,林家。”
晏清点了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万象推演罗盘,指针指向了南方。林家的别院,在城南,在南苑。琴道世家,朱雀玺。
她迈出了第一步。顾淮京跟在后面,两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身后,沈家老宅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。黑暗吞噬了一切,但晏清知道,天快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