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家的别院在南苑的深处,是一条窄巷子的尽头。巷子很窄,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,两侧是高墙,墙头长满了爬山虎,叶子是紫色的,不是绿色的。紫色的叶子在月光下反着光,像涂了一层蜡。晏清走在巷子里,鞋底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顾淮京跟在后面,赤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,像两盏灯。巷子的尽头是一扇门,门是木头的,很旧,门板上钉着铁皮,铁皮上刻着一个“林”字。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光,光很弱,橘黄色的,像蜡烛。门缝里还飘出声音,不是琴声,是琴声的余波,像水面的涟漪,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晏清推开门,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院子很大,至少有上百平米,地面铺着青石板,石板上长满了青苔,青苔是灰白色的,像死人皮肤的颜色。院子中央有一棵槐树,槐树很粗,至少有一人合抱,树干是黑色的,树枝光秃秃的,没有叶子。树枝上挂着铃铛,铃铛是铜的,很小,风一吹就响,叮叮当当的,像招魂铃。槐树下面摆着一张琴桌,琴桌是红木的,雕花精细,桌腿上刻着云纹。桌上放着一把古琴,琴是七弦的,琴身很长,至少有一米,颜色是黑色的,很亮,像涂了漆。琴的下面垫着一块布,布是白色的,很薄,边缘磨损。
琴声从琴弦上发出来,没有人弹,弦在自己动。高亢尖锐的音符从弦上跳出来,不是一个个地跳,而是一串串地跳,像机关枪在扫射。音符在空气中凝聚,变成了半月形的风刃,风刃很大,至少有半米长,边缘锋利,在月光下反着光。风刃朝晏清飞来,速度很快,快到人的肉眼几乎跟不上。第一道风刃切断了院子里的石灯笼,灯笼是从中间断开的,上半截飞了出去,砸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第二道风刃朝晏清的喉咙飞来。
晏清将手按在顾淮京的肩膀上,灵力灌入他的体内,他的伤口在灵力的作用下开始愈合,血止住了,血痕淡了。她从顾淮京身后走出来,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张古琴。她的因果视界穿透了琴身,看到了琴弦下面的东西——一层皮,人的皮,很薄,半透明的,像蝉翼。皮上画满了符文,符文的颜色是暗红色的,在黑暗中像血管里的血。符文的核心是一个“控”字。琴声不是从弦上发出来的,是从皮上发出来的。皮在振动,频率和琴弦的频率一致,但琴弦是被皮带动着振动的,不是自己振动的。
林婉儿的神识在琴腹里。琴腹是空心的,空间很小,只能容一缕神识蜷缩着。她的神识是半透明的,灰白色的,边缘模糊,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。她的眼睛是闭着的,但眼皮在跳动,像是在做梦,又像是在挣扎。她的嘴在动,发出很轻的、像风一样的声音。她不是在弹琴,她是在喊救命。
林婉儿的身体在琴声停了一瞬的时候抖了一下,她的嘴张开,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。声音不是从琴腹里传出来的,是从她的神识里传出来的,直接响在晏清的识海里。她的背后浮现出一个虚影,虚影很小,只有婴儿大小,但有两个头。左边的头在哭,右边的头在笑。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,灰黑色的,能看到里面的骨骼和血管。骨骼是黑色的,血管是暗红色的,在透明的身体里像一幅人体解剖图。双头婴灵,以未出世的胎儿为引,以清虚道长的精血为媒,以林家的百年琴韵为核。婴灵寄生在古琴里,通过琴声控制林婉儿的神识。
林婉儿的本体从琴桌后面跌落了下来。她的身体很轻,轻得像一团棉花,摔在地上,没有声音。她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眼睛闭着,但眼皮在跳动。她的手指在动,在青石板上划拉,指甲断了,血从指尖渗出来,在地上留下一道道血痕。她的嘴张开,发出一声含混的、像叹息一样的声音。
婴灵消散之后,它的魂体核心从空中掉了下来,落在地上,弹跳了几下,滚到了晏清的脚边。核心是一块碎片,很小,只有指甲盖大,形状像牙齿,白色的,很亮。白虎牙尖,白虎玺的碎片。碎片上刻着一个“晏”字,字的笔画很粗,力度很大,像是用刀直接刻上去的,没有底稿。碎片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、暗红色的纹路,纹路在缓慢蠕动,像无数条细小的蛇缠在一起。血缘秘术,以晏家的血脉为引,以白虎玺的碎片为媒,以清虚道长的精血为核。碎片通过秘术,将林家的气运源源不断地抽向京城西侧的晏家老宅。
林婉儿的眼睛睁开了。她的瞳孔是黑色的,很亮,亮得像两颗黑宝石。她的嘴唇在动,发出很轻的、像风一样的声音。
“朱雀玺……被晏家祖父夺走了……他用来维持伪圣的修为……”
晏清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清心符,贴在林婉儿的额头上。符纸亮了一下,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淡粉色,嘴唇从发紫变成了淡红,呼吸从微弱变成了平稳。她从地上站起来,腿还有些软,但能站住了。
晏清将白虎牙尖从地上捡起来,握在手心里。牙尖的温度很低,凉得像冰,但她的掌心是热的。她将牙尖收进口袋,转身看着顾淮京。他的赤金色眼睛在黑暗中发光,像两盏灯。他的脸色有些白,但眼神很稳。
“晏家老宅。朱雀玺。伪圣修为。”
顾淮京点了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辟邪古印,握在手心里。玉印的温度很低,凉得像冰,但他的掌心是热的。
两人朝院门走去。身后,林婉儿靠在槐树上,身体还在发抖,但她的眼神不再恐惧了。她的嘴张开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晏清没有回头。她走出了林家别院的大门,月光照在她脸上,凉凉的。她抬头看着天空,云层很薄,月亮很圆,很亮。
顾淮京站在她身边,赤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发光,像两颗金色的宝石。
“晏家老宅。晏弘德。”
晏清从口袋里掏出万象推演罗盘,指针指向了西边。晏家老宅,在西郊,在香山脚下。晏弘德,她的祖父,那个在寿宴上吐血昏厥的老人。他没有死,他活着,他夺走了朱雀玺,用朱雀玺的灵气维持他的伪圣修为。
她迈出了第一步。顾淮京跟在后面,两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,一下一下,像倒计时。
身后,林家别院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。黑暗吞噬了一切,但晏清知道,天快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