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家老宅的后院搭起了一座高台，高台是汉白玉的，很高，至少有三米，台面很宽，至少有十几平米。台面上铺着红色的地毯，地毯很厚，踩上去没有声音。台面的正中央放着一把椅子，椅子是紫檀木的，雕花精细，椅背上刻着“天命贵女”四个字，字是金粉写的，在灯光下反着光。晏娇娇从后台走了出来，穿着一件定制的白色礼服，礼服的裙摆很长，拖在地上，至少有五米。她的头发盘得很高，用一顶金冠固定着，金冠上镶着九颗红宝石，宝石很大，至少有鹌鹑蛋大，在灯光下反着光。她的脸上化着精致的妆，但晏清的天眼看到，妆下面不是皮肤，是一层膜，半透明的，薄如蝉翼。人皮符咒，以无数年轻女性的生机为原料，以清虚道长的精血为引，以晏家的家宅阴气为核。符咒贴在脸上，像一张面具，面具下面是晏娇娇真实的皮肤，蜡黄的、干瘪的、长满尸斑的皮肤。
沈翠从高台下面冲了上来。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，旗袍上绣着金色的凤凰，凤凰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，在灯光下反着光。她的头发盘得很高，用一根金簪固定着，金簪的头部雕着一只蝙蝠，蝙蝠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。她的脸很瘦，颧骨突出，眼窝深陷，嘴唇干裂，露出牙龈。她挡在晏清面前，双手张开，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。
“晏清，你这个歹毒的东西！你见不得妹妹好！娇娇今天加冕，你非要来捣乱！你的心肠是黑的，你的血是冷的，你不是人！”
晏清没有看她。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白玉秘玺，握在手心里。秘玺的温度很低，凉得像冰，但她的掌心是热的。她将秘玺举过头顶，灵力灌入，秘玺的表面亮起了金色的光，光很亮，亮得像一颗星星。光从秘玺上射出来，化作一道笔直的金线，金线很细，像头发丝，从秘玺的底部延伸到晏娇娇的眉心。
“砰。”
声音不大，像气球炸了。晏娇娇脸上的符咒从眉心开始龟裂，裂纹向四周扩散，像一张蜘蛛网。符咒的碎片从她的脸上剥落，一片一片地掉在地上，像干枯的树皮。碎片落地的瞬间碎成了粉末，粉末被风吹散，像灰尘一样飘走了。符咒下面的皮肤露了出来，蜡黄的、干瘪的、长满尸斑的。尸斑的颜色是暗红色的，一片一片的，从额头到下巴，从下巴到脖子，从脖子到锁骨。她的脸在几秒钟内从二十岁变成了六十岁，从六十岁变成了八十岁。她的眼睛还睁着，但眼球浑浊了，瞳孔扩散了，眼白布满了血丝。她的嘴张开，发出一声含混的、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。她的手抬起来，捂住了脸。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，大片的皮屑从脸上脱落，像雪花一样飘下来。皮屑是灰白色的，很薄，半透明的，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顾淮京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，纸是打印的，A4纸，上面列着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。他将纸举过头顶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晰。
“晏家，自三年前起，通过地下黑市‘无名’购买禁术材料。采购清单包括：人皮符咒十二张、婴灵骨灰三罐、尸油五升、以及活人生机萃取液若干。总金额超过两千万。交易记录的收款方，是清虚道长的境外账户。”
晏振东的脸色变了。他从主座上站起来，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把桃木剑，剑身上刻着细密的符文。他的嘴张开，想说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发不出声音。他的手在发抖，桃木剑从手里滑落，掉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的腿软了，身体往前倾，朝地上倒去。他的膝盖磕在地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的手撑着地面，指甲在地上划出几道白痕。
晏清走向高台。她的步伐不快，但很稳。她走上台阶，一步一步，鞋跟踩在汉白玉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晏娇娇瘫坐在椅子上，身体蜷缩成一团，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。她的手还捂着脸，但手指之间的缝隙里露出的皮肤，还是蜡黄的、干瘪的、长满尸斑的。她的嘴张开，发出含混的、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。
“姐……姐姐……救我……”
晏清没有回答。她的右手伸了出来，五指成爪，扣在了晏娇娇的头顶。百会穴的位置，魂魄进出的位置。灵力从掌心涌出来，顺着晏娇娇的百会穴往下走，走进她的经脉，走进她的丹田，走进她的灵台。紫金色的气旋从晏娇娇的体内被强行抽了出来，从她的头顶冒出来，像一团烟雾。气旋的颜色是紫金色的，很亮，亮得像一颗星星。气旋在空气中旋转，越转越快，从慢到快，从快到疯狂。气旋的中心，是晏清幼年被晏家设局剥离的功德根基。功德根基是一团淡金色的光，很弱，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。它在晏娇娇的体内沉睡了二十年，被晏家的邪术压制着，无法与晏清的本体联系。但此刻，它感应到了晏清的气息，开始挣扎，开始反抗，开始回归。
晏娇娇的嘴张开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声音很大，大到宴会厅的水晶吊灯在震动，大到墙壁上的画像在摇晃，大到地板砖在龟裂。她的身体在惨叫中开始萎缩，从丰满变得干瘪，从干瘪变得像风干的肉干。她的头发从乌黑发亮变成枯黄分叉，从枯黄分叉变成稀稀拉拉。她的手指从细长变得弯曲，从弯曲变得像鸡爪。她的眼睛还睁着，但眼球已经凹陷了，眼眶像两个黑洞。
晏清收回手，转过身，走下高台。顾淮京站在高台下面，赤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，像两盏灯。他的脸色红润，嘴唇红润，眼神清亮。
“走吧。”
晏清点了点头，两人朝宴会厅的门口走去。身后，晏娇娇瘫在椅子上，身体蜷缩成一团，像一具被掏空了的木偶。她的呼吸还在，但很微弱，微弱到几乎听不到。她的心跳还在，但很慢，慢到十几秒才跳一下。
晏振东还趴在地上，沈翠也趴在地上，两人都没有动。他们的呼吸还在，但很微弱。他们的心跳还在，但很慢。
晏清没有回头。她走出了晏家老宅的大门，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凉凉的。她抬头看着天空，云层很薄，月亮很圆，很亮。
顾淮京站在她身边，赤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发光，像两颗金色的宝石。
“朱雀玺，在晏弘德的闭关密室。祠堂下面。”
晏清从口袋里掏出万象推演罗盘，指针指向了晏家老宅的深处。后院，祠堂，地下密室。
她迈出了第一步。顾淮京跟在后面，两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，一下一下，像心跳。
身后，晏家老宅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。黑暗吞噬了一切，但晏清知道，天快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