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虎玺握在手心里的感觉不对。晏清闭上眼睛,灵力顺着指尖渗入秘玺的内部,感知到那些受损的灵脉像断了的琴弦,一根一根地蜷缩着,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。裂纹里渗出黑色的雾气,雾气的味道很重,腥臭,和地宫石棺底部的黏液味道一样。清虚道长用这枚秘玺做了太久的容器,灵脉被污染了,灵气被抽干了,只剩下一具空壳。
他的身体刚离开地面不到一寸,就撞上了一张网。网是透明的,细如发丝,用蚕丝和铜丝混编而成,韧性极好,边缘系在宴会厅的柱子上。锁灵丝,顾淮京提前布下的,在晏清走进宴会厅之前就布了。丝线勒进了无名的皮肤,从肩膀到腰腹,从腰腹到腿,每一根丝线都嵌进了肉里,深度至少半寸。血从伤口里渗出来,不是黑色的,是红色的。他的嘴张开,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,身体在网中挣扎,像一条被渔网缠住的鱼。
晏清走到无名面前,蹲下来。她的手伸了出去,五指成爪,扣住了无名的天灵盖。百会穴的位置,魂魄进出的位置。灵力从掌心涌出来,顺着无名的百会穴往下走,走进他的经脉,走进他的丹田,走进他的灵台。搜魂术,以灵力为针,以神识为线,刺入目标的灵台深处,读取那些被藏在记忆最深处的、不愿意示人的秘密。
无名的身体猛地一僵,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他的眼睛瞪大了,瞳孔收缩,眼球突出,像两只要从眼眶里跳出来的青蛙。他的嘴张开,舌头伸出来,口水从嘴角流出来,滴在地上。他的识海在崩溃,记忆碎片从灵台深处涌出来,像决堤的河水,在晏清的识海里一一闪过。
她看到了清虚道长。不是现在的清虚道长,是三十年前的,头发还是黑的,脸上没有皱纹,眼神锐利得像刀。他站在一个地窖里,地窖的墙壁上刻满了符文,符文的核心是一个“祭”字。地窖的中央放着一口鼎,鼎是铜的,很大,表面刻满了浮雕——百鬼夜行,和《百鬼夜行图》的内容一样。鼎里煮着东西,暗红色的,黏稠的,像血。清虚道长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,匕首是银色的,刀刃上刻着细密的符文。他将匕首刺进了自己的掌心,血从伤口里涌出来,滴进鼎里。鼎里的液体沸腾了,咕嘟咕嘟地冒泡,溅出来的液滴落在地上,腐蚀出一个个坑。
她看到了晏青山。不是现在的晏青山,是二十年前的,头发花白,但腰板挺得很直。他跪在地窖的地上,面前摆着供桌,桌上放着牌位,牌位很多,一排一排的。他磕了三个头,从供桌上拿起一把匕首,刺破了自己的左手掌心,血滴进了碗里。碗是瓷的,白色的,碗里装着水,水是透明的,血滴进去,散开了,像一朵花。
她看到了一份名单。名单很长,至少有上百个名字,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生辰八字和失踪日期。名单的最后一页,写着“晏清”两个字。名字的后面,标注着“血脉置换,已完成”。她看到了晏振东的名字,看到了沈翠的名字,看到了晏娇娇的名字,看到了晏如的名字。晏如的名字后面,标注着“灵骨移植,已完成”。
画面断了。无名的识海崩溃了,他的身体从僵硬变成了瘫软,像一滩烂泥,从锁灵丝网里滑了下去,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他的呼吸还在,但很微弱,微弱到几乎听不到。他的心跳还在,但很慢,慢到十几秒才跳一下。
晏青山从地窖里爬了出来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白得像雪,很长,披散在肩上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露出牙龈。他的眼睛是黑色的,很亮,亮得像两颗黑宝石。他的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道袍,道袍很旧,补丁摞补丁,但洗得很干净。他的手里握着一个铃铛,铃铛是铜的,很小,只有拳头大,表面刻满了符文,符文的核心是一个“摄”字。摄魂铃,以晏青山的精血为引,以晏家的家宅阴气为源,以地脉的灵力为核。铃铛一摇,能摄走活人的魂魄,能控制死人的尸骸。
他没有看晏振东,没有看沈翠,没有看晏娇娇。他的目光从废墟上扫过,落在了晏清的手上。晏清的手里没有白虎玺,白虎玺在口袋里。但他的眼睛能看到口袋里的东西,因为他的修为已经接近伪圣境,天眼虽然不如晏清的因果视界,但穿透衣服还是能做到的。他的嘴张开,声音沙哑,像砂纸在铁皮上磨。
“白虎玺,给我。我寿元将尽,需要它续命。”
晏清从口袋里掏出白虎玺,举到眼前。秘玺的温度很低,凉得像冰,但她的掌心是热的。她将秘玺抛向半空,不是抛给晏青山,是抛向空中。秘玺在空中旋转了几圈,在月光下反着白色的光,很亮,亮得像一颗星星。晏青山的身体从地上弹了起来,像一支离弦的箭,朝秘玺飞去。他的手伸了出去,五指张开,指尖离秘玺不到一寸。
顾淮京的瞳孔收缩了。那个印记,他见过。顾家祠堂的梁柱上,刻着同样的印记。顾家历代祖先的牌位背面,刻着同样的印记。他右手掌心的血色锁链,在印记出现的瞬间开始蠕动,从休眠变得活跃,从活跃变得疯狂。锁链的颜色从浅红变成了暗红,从暗红变成了黑色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契约的感应。
晏青山从坑里爬了出来,嘴角有血,血是黑色的。他的手捂着胸口,手指按在印记上,印记在发光,暗红色的光,像血管里的血。他的嘴张开,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。
“顾淮京,你不救我,顾家世代背负的诅咒将永世不得解开。这个印记,是顾家先祖亲手刻在我身上的。契约的内容是——晏家存,顾家安;晏家亡,顾家绝。”
顾淮京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块辟邪古印,握在手心里。玉印的温度很低,凉得像冰,但他的掌心是热的。他走到晏青山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赤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,像两盏灯。他的嘴张开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。
“契约是顾家先祖签的,不是顾家子孙签的。他签的约,他自己守。我没签过。”
他将玉印按在了晏青山的胸口,按在了那个印记上。玉印接触到印记的瞬间,亮了一下,金色的光,很亮,亮得像一颗星星。印记在光的照射下开始褪色,从暗红变成淡红,从淡红变成灰色,从灰色变成透明。印记消失了。
晏青山的身体猛地一僵,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。他的嘴张开,发出一声含混的、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。他的身体从地上弹了起来,又摔了下去,砸在地上,地面又裂了。他的七窍开始渗血,血是黑色的,从眼角、鼻孔、耳孔、嘴角同时涌出来,糊了他一脸。他的皮肤在渗血的同时开始萎缩,从紧致变得松弛,从松弛变得干瘪,从干瘪变得像风干的肉干。他的头发从白色变成了灰色,从灰色变成了稀稀拉拉的几根,掉了一地。
晏清将白虎玺从地上捡起来,收进口袋。她转身看着顾淮京,他的赤金色眼睛在黑暗中发光,像两盏灯。他的脸色有些白,但眼神很稳。
“走吧。”
顾淮京点了点头,两人并肩朝废墟的出口走去。身后,晏青山趴在地上,身体蜷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。他的呼吸还在,但很微弱,微弱到几乎听不到。他的心跳还在,但很慢,慢到十几秒才跳一下。
晏振东还跪在废墟的边缘,沈翠还趴在地上,晏娇娇还瘫在椅子上。三人的呼吸都在,但都很微弱。三人的心跳都在,但都很慢。
晏清没有回头。她走出了晏家老宅的废墟,月光照在她脸上,凉凉的。她抬头看着天空,云层很薄,月亮很圆,很亮。
顾淮京站在她身边,赤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发光,像两颗金色的宝石。
“归墟疗养院。”
晏清从口袋里掏出万象推演罗盘,指针指向了东南方向。归墟疗养院,她妈的魂魄碎片,清虚道长的神识。
她迈出了第一步。顾淮京跟在后面,两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身后,晏家老宅的废墟在月光下冒着白烟,烟很细,很直,往上飘,像一根根白色的线。线在风中飘散,很快就断了。
她加快了脚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