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青山趴在地上,身体已经看不出人形了。他的皮肤干瘪得像风干的腊肉,贴在骨头上,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,像搓衣板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但眼球浑浊得像煮熟的鱼眼,瞳孔散了,焦点没了。他的嘴还张着,舌头伸出来,发黑,干裂,像一条被晒死的蚯蚓。但他的手指还在动,在地上划拉,指甲断了,血从指尖渗出来,在地上留下一道道血痕。他在找一样东西,古玉扳指,顾家的。扳指在废墟的碎石下面,只露出一小截,颜色是青色的,很润,像羊脂。他的手指碰到了扳指的边缘,但没有力气拿起来。
顾淮京走到他面前,弯腰从碎石中捡起了那枚扳指。扳指很小,只有拇指大,内壁刻着细密的符文,符文的核心是一个“契”字。这是顾家先祖与晏家签订契约时的信物,一枚扳指,两家各持一枚。顾家的那枚在顾淮京手里,晏家的这枚在晏青山手里。两枚扳指同时捏碎,契约才会彻底失效。如果只碎一枚,契约的约束力会减弱,但不会消失。
顾淮京将扳指握在手心里,手指收拢,用力一攥。扳指碎了,碎片从指缝间漏出来,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冲击波从碎片中炸开,呈环形向四周扩散,击中了晏青山胸口那个已经褪色的印记。印记在冲击波的冲击下彻底消失了,连痕迹都没留下。晏青山与顾家诅咒之间的微弱联系,被彻底切断了。
晏青山的身体猛地一僵,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。他的嘴张开,发出一声含混的、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。他的身体从地上弹了起来,又摔了下去,砸在地上,地面又裂了。他的七窍不再渗血了,因为血已经流干了。他的心跳还在,但很慢,慢到二十几秒才跳一下。
晏清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沉香木。木头很小,只有拇指大,颜色是黑色的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,纹路的走向和万象推演罗盘的星图一致。这是她从无名的皮箱里找到的,百年沉香木,被清虚道长用特殊手法处理过,点燃后可以显现过去的影像。她将沉香木放在地上,从腰间抽出折扇,用扇骨的尖端在木头上敲了一下。木头自燃了,火焰是蓝色的,没有烟。烟雾从火焰中升起来,在空中凝聚,形成了一个画面——二十年前的晏家祠堂。
祠堂的供桌上摆着牌位,牌位很多,一排一排的。供桌前面放着两个摇篮,摇篮是竹编的,很旧,边缘磨损。左边的摇篮里躺着一个婴儿,婴儿的脸皱巴巴的,眼睛闭着,嘴在动,像在找奶喝。右边的摇篮里也躺着一个婴儿,婴儿的脸很白,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呼吸很微弱。晏青山站在两个摇篮中间,手里拿着一把匕首,匕首是银色的,刀刃上刻着细密的符文。他的身后站着无名,无名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,斗篷的帽子遮住了脸,只露出一个下巴。他的手里端着一只碗,碗是瓷的,白色的,碗里装着黑色的液体,液体的表面漂浮着细小的、金色的光点。
晏青山用匕首刺破了左边婴儿的左手食指,血珠渗出来,滴进碗里。碗里的液体沸腾了,咕嘟咕嘟地冒泡,溅出来的液滴落在地上,腐蚀出一个个坑。他又刺破了右边婴儿的左手食指,血珠渗出来,滴进碗里。碗里的液体停止了沸腾,从黑色变成了透明。他将碗里的液体倒进了两个婴儿的嘴里,左边的婴儿喝了一口,右边的婴儿也喝了一口。左边婴儿的脸色从红润变成了苍白,右边婴儿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红润。换命仪式,完成了。
晏娇娇从暗处冲了出来。她的脸已经老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,皮肤褶皱,布满老年斑,嘴唇干裂,露出牙龈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稀稀拉拉的,能看到头皮。她的手在发抖,手里握着一把匕首,匕首是银色的,刀刃上涂着一层黑色的液体,液体的味道很重,腥臭。剧毒诅咒,以婴灵的怨气为引,以清虚道长的精血为媒,以晏家的家宅阴气为核。她朝晏清冲去,匕首刺向晏清的后心。
晏清没有回头。她的右手从身侧挥了出去,气劲从掌心涌出来,呈扇形扩散,击中了晏娇娇的胸口。晏娇娇的身体飞了起来,不是自己飞的,是被气劲弹飞的。她的后背撞在了一根残存的柱子上,柱子断了,她的身体继续飞,又撞在了墙上,墙裂了,她的身体停了下来,摔在地上。她的骨骼碎了,从肩膀到手指,从胯骨到脚趾,没有一根是完整的。她的嘴张开,发出一声含混的、像叹息一样的声音。她的眼睛还睁着,但瞳孔已经散了,眼球浑浊,像两颗煮熟的鱼眼。
晏清站起来,转身朝晏家祠堂走去。祠堂是晏家老宅唯一没有完全倒塌的建筑,墙壁裂了,屋顶塌了一半,但石碑还在。石碑在祠堂的正中央,是青石的,很高,至少有两米,很宽,至少有一米。石碑的正面刻着晏家历代祖先的名字,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符文的核心是一个“封”字。石碑的底部,裂开了一道缝,缝很宽,至少有十厘米,缝里透出光,光不是金色的,是黑色的,很浓,像墨汁。光在跳动,像心跳。
晏清的因果视界穿透了石碑,看到了地下的东西。一个阵法,圆形的,直径至少有三米,阵法的边缘刻满了符文,符文的核心是一个“通”字。跨界传送阵,以晏家的家宅阴气为源,以清虚道长的精血为引,以地脉的灵力为核。阵法在运转,中心在不断渗出黑色的煞气,煞气的味道很重,腥臭,和地宫石棺底部的黏液味道一样。一只手掌从阵法的中心伸了出来,手很瘦,骨节突出,皮肤松弛,指甲很长,发黄,边缘碎裂。干枯的手掌,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。
晏清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白玉秘玺,握在手心里。秘玺的温度很低,凉得像冰,但她的掌心是热的。她将秘玺按在石碑上,秘玺接触到石碑的瞬间,亮了一下,金色的光,很亮,亮得像一颗星星。光从秘玺上扩散开来,沿着石碑的纹路往下走,走进了地下的传送阵。传送阵的运转在光的冲击下慢了下来,从疯狂变得迟缓,从迟缓变得停滞。那只干枯的手掌在阵法停滞的瞬间缩了回去,像被烫到了一样。裂缝里涌出的黑色煞气也淡了,从浓黑变成灰黑,从灰黑变成透明。
顾淮京走到晏清身边,赤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,像两盏灯。他看着石碑底部的裂缝,看着裂缝里那团还在跳动的黑色光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那是什么?”
晏清从口袋里掏出万象推演罗盘,指针指向了裂缝的方向。罗盘的盘面上浮现出一行字——“跨界传送阵,连接目标:未知。传送阵的启动钥匙:四象秘玺。当前已收集:三枚。剩余:朱雀玺。”
“清虚道长的后手。”晏清将罗盘收好,将秘玺从石碑上取下来,“他通过这个传送阵,从别的地方调东西过来。那只手,不是人的手。”
顾淮京沉默了几秒,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辟邪古印,握在手心里。玉印的温度很低,凉得像冰,但他的掌心是热的。
“朱雀玺在哪?”
晏清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从林婉儿手中得到的白虎牙尖,握在手心里。牙尖的温度很低,凉得像冰,但她的掌心是热的。灵力灌入,牙尖的表面亮了一下,金色的光,很亮,亮得像一颗星星。光从牙尖上射出来,指向了晏家老宅的东北方向。归墟疗养院的方向。
“归墟。清虚道长手里。”
晏清将牙尖收好,转身朝废墟的出口走去。顾淮京跟在后面,两人的脚步声在碎石上回荡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身后,晏娇娇的尸体趴在地上,晏青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,晏振东和沈翠还跪在废墟的边缘。四人的呼吸都在,但都很微弱。四人的心跳都在,但都很慢。
晏清没有回头。她走出了晏家老宅的废墟,月光照在她脸上,凉凉的。她抬头看着天空,云层很薄,月亮很圆,很亮。
顾淮京站在她身边,赤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发光,像两颗金色的宝石。
“归墟疗养院。清虚道长。朱雀玺。”
晏清从口袋里掏出万象推演罗盘,指针指向了东南方向。归墟疗养院,她妈的魂魄碎片,清虚道长的神识,朱雀玺。
她迈出了第一步。顾淮京跟在后面,两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,一下一下,像倒计时。
身后,晏家老宅的废墟在月光下冒着白烟,烟很细,很直,往上飘,像一根根白色的线。线在风中飘散,很快就断了。
她加快了脚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