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青山的眼睛盯着那只从裂缝里伸出来的手掌,瞳孔收缩成了针尖。他的身体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恐惧。他认得那只手,三十年前,他跪在地窖里,和这只手的主人做了一笔交易。他用晏家未出生婴儿的血脉,换来了二十年的荣华富贵。他不知道那只手的主人是谁,只知道对方自称“阴间邪祟”,来自阵法另一端的世界。如今,这只手来找他了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,像砂纸在铁皮上磨。他从地上爬起来,腿还在发抖,但站住了。他看到了趴在不远处的无名,无名的身体蜷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,呼吸微弱,心跳缓慢。晏青山朝他走去,步伐踉跄,像一只喝醉了的鸭子。他抓住无名的衣领,将无名从地上拖了起来。无名的身体很轻,轻得像一团棉花,被他一只手拎着,像拎一只小鸡。他走到裂缝边缘,将无名推了进去。不是轻轻地推,是用力地、像扔垃圾一样地扔。
晏清从腰间抽出斩仙符,符纸是黄色的,上面用朱砂画着符文,符文的核心是一个“禁”字。她用两指夹住符纸,灵力灌入,符纸燃烧起来,橘黄色的火焰,火焰中带着金色的光。她将符纸掷向石碑的上方,符纸在空中炸开,化作一道金色的光幕,光幕很大,直径至少有十米,将石碑连同周围的区域罩在了里面。煞气被光幕挡住了,从浓黑变成灰黑,从灰黑变成透明。
顾淮京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鼎,鼎是铜的,很小,只有拳头大,三足两耳,表面刻满了符文,符文的核心是一个“镇”字。镇魂鼎,顾家祖传的法器,以千年寒铁为材,以顾家先祖的精血为引,以地脉的阴气为核。他将鼎放在地上,灵力灌入,鼎身亮了一下,暗金色的光,很亮,亮得像一颗星星。鼎开始震动,频率和传送阵的震动频率一致,但方向相反。两股震动在空中碰撞,互相抵消,传送阵的震动慢了下来,从疯狂变得迟缓,从迟缓变得停滞。
晏青山的身体失去了平衡,不是因为鼎的震动,是因为阵法反噬。晏家的血脉断了,传送阵失去了能量供给,开始从阵内往外抽。抽的不是灵力,是生机。晏青山的生机从体内被抽了出来,顺着他的经脉往外走,从他的毛孔里渗出来。生机的颜色是淡金色的,很弱,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。生机在空气中飘散,被裂缝吸收了。
那只干枯的手掌从裂缝里伸得更长了,从手腕到小臂,从小臂到肘关节。手指扣住了晏青山的脚踝,指甲嵌进了他的皮肤里,血从伤口里渗出来,顺着小腿往下流。晏青山的身体被往下拽,不是慢慢地拽,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拉着,往下坠。他的膝盖弯了,身体往前倾,朝地上倒去。他的手在地上乱抓,指甲断了,血从指尖渗出来,在地上留下一道道血痕。他的嘴张开,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声音很大,大到废墟的碎石在震动,大到光幕在颤动。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
晏清没有看他。她咬破了舌尖,血从舌尖涌出来,不是红色的,是金色的。宗师精血,每一滴都凝聚着修为和寿元。她将血抹在白虎玺上,秘玺的表面亮了起来,金色的光,很亮,亮得像一颗星星。她反手将白虎玺扣入了石碑的凹槽,凹槽在石碑的背面,是方形的,尺寸和秘玺一样大。秘玺嵌进凹槽的瞬间,石碑的表面裂开了,从中心向四周扩散,像一张蜘蛛网。裂纹里涌出金色的光,光沿着石碑的纹路往下走,走进了地下的传送阵。传送阵的运转在光的冲击下彻底停了,裂缝开始合拢,从两边向中间挤,像一张嘴在闭上。那只干枯的手掌在裂缝合拢的瞬间松开了晏青山的脚踝,缩了回去,像被烫到了一样。裂缝合拢了,石碑底部的缝隙消失了,黑色的光灭了,煞气不涌了。
晏青山的身体从地上弹了起来,又摔了下去,砸在地上,地面又裂了。他的脚踝上留着五个指痕,指痕很深,能看到骨头。血从伤口里涌出来,不是红色的,是黑色的。他的嘴张开,发出一声含混的、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但瞳孔已经散了,眼球浑浊,像两颗煮熟的鱼眼。
晏清将白虎玺从石碑上取下来,收进口袋。她转身看着顾淮京,他的赤金色眼睛在黑暗中发光,像两盏灯。他的脸色有些白,但眼神很稳。
“走吧。”
顾淮京点了点头,从地上捡起镇魂鼎,收进口袋。两人并肩朝废墟的出口走去。身后,晏家祖宅的废墟在月光下冒着白烟,烟很细,很直,往上飘,像一根根白色的线。线在风中飘散,很快就断了。
晏清没有回头。她走出了晏家老宅的废墟,月光照在她脸上,凉凉的。她抬头看着天空,云层很薄,月亮很圆,很亮。
顾淮京站在她身边,赤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发光,像两颗金色的宝石。
“晏家,彻底完了。”
晏清从口袋里掏出万象推演罗盘,指针指向了东南方向。归墟疗养院,她妈的魂魄碎片,清虚道长的神识,朱雀玺。
她迈出了第一步。顾淮京跟在后面,两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身后,晏家老宅的废墟在月光下冒着白烟,烟越来越细,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了。废墟安静了,连风声都没有。
她加快了脚步。
